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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父亲倒在“黎明之前”,寻亲路一走就是六十多年

来源: 新华报业网   作者:曾力莹  2019-04-26 14:20:14

  今年,新中国成立70周年!

  回望历史

  无数革命先烈

  抛头颅洒热血

  才换来我们幸福的今天!

  ——这熟悉的语句,是我们的感叹。而对七旬老人刘继业来说,这是刻骨铭心的生命体验。

  刘继业,江苏滨海县人,父亲刘必富于1946年4月,在解放战争四平保卫战马家店战斗中壮烈牺牲,时年22岁。他一出生就没有见过父亲,成长路上,对父亲的思念与日俱增。他不断地从亲人、乡邻那里探寻父亲的一切,父亲的形象变得越来越清晰、生动,滋养着少年的心,陪伴他一天天长大。

  慢慢地,找到父亲墓地成为刘继业难以断舍的念想,用心生活、留心寻找,这一找就找到了2010年——

  2010年清明前夕,吉林省昌图县朝阳镇马家店村的一处群葬墓前,已是退休老人的刘继业终于与父亲第一次“相逢”。这一刻,父与子,生与死的相隔,64年的穿越,烽火硝烟归于盛世太平,千言万语激荡在胸,刘继业跪在父亲墓前纵情流泪,一声声地喊着“爸爸”,倾诉着那些积压多年的话……

  如今,刘继业家庭美满幸福,两个儿子成才,孙子活泼可爱,他欣慰道,“先烈回眸应笑慰,擎旗自有后来人。”他们一家人会永远怀念,好好生活。

  以下,是革命烈士刘必富后人刘继业的口述记录:

  我的父亲叫刘必富,江苏滨海县人。1940年10月,八路军第五纵队南下进入滨海,听我二叔说,一次父亲给地主家耕地犁铧耕坏了,要赔三块大洋,家里掏不出那么多钱,父亲连夜投奔了八路军,他也成为乡里参军的第一人,后来两个弟弟也追随兄长投奔革命队伍,弟兄三人成了远近闻名的“刘家抗日三只虎”。

  1943年3月在江苏阜宁县陈集、1944年5月在响水县陈家港,父亲与日军作战时两次负伤。1946年4月在四平保卫战马家店战斗中牺牲,时任东北民主联军3师8旅22团1营2连连长,年仅22岁。

  我1946年出世就没见过父亲,两岁时母亲离开。见到别人家的孩子不是父亲驮,就是母亲抱,我却是爷爷驮、奶奶搀,我追问:“我爸爸呢?我妈妈呢?”爷爷奶奶总是说:“爸爸出去给乖乖苦钱了……”幼时的我,白天找爸爸,晚上要妈妈,有时还抱着别人的腿叫“爸爸”,闹出许多笑话。四五岁时,才从大人们的口中知道父亲叫刘必富,是打仗牺牲的。

  小学时,一些不懂事的小同学常指着我说:“他没娘没老子!”“他爸爸死了,妈妈走了。”还被有的大孩子欺负。后来爷爷过世,只剩下奶奶带我。每当我受人欺负时,就越发想念父亲。

  由于地处穷乡僻壤,又逢兵荒马乱,父亲没有留下照片。我见到赶牛驾车的人,听到那嘹亮的吆喝声,就想父亲可能像他;见到敲锣打鼓的高手,就猜父亲也这样强吧;见到乡里挎盒子枪的干部威伍雄壮地走来,更是暗自遐想,父亲若在世一定也是这样令人敬佩!我常常在梦中惊呼:“爸爸!爸爸!你来!”奶奶总是搂着我悲伤地哭。

  我不断从奶奶、亲戚乡邻那里寻访父亲的故事,父亲的形象变得丰满清晰:“长方脸、尖下巴,五官端庄、眉清目秀,个子高瘦、挺拔英俊”“走路快、做事快、吃饭快、说话快,做事利索”“心地善良,不记恨人”“活泼好动、好说好唱,一边干活还一边唱歌惹得我们哄堂大笑”“你爸爸是个牛脾气,犟起来十八头牛都拉不回”“他爱闯荡,在家里呆不住,做事不服输,很有韧性,好胜心特别强”……“长大当兵,为父报仇”成为我幼时的心愿。

  上中学后,也参加过四平保卫战的二叔写信给我,详细介绍了父亲的最后一战:“1946年4月9日早晨,四平保卫战打响,他所在的22团在四平西南大兴庄,阻击国民党新一军新38师114团。新一军是国民党王牌军中的王牌,全部是美械装备,号称‘天下第一军’。我军初次与之交锋,全团官兵不畏强敌英勇战斗,与敌人展开肉搏战,反复冲杀十多次,付出了沉痛的代价才完成阻击任务。14日,又与兄弟部队包围大洼、金山堡一带的国民党71军第87师,猛打猛冲,大胆穿插,将敌人压缩在十几个村庄内分割围歼。15日拂晓,22团勇猛冲杀,首歼当面之敌,继又猛攻金山堡,战至16日清晨,大获全胜,全歼87师。当天夜里,又协同兄弟部队攻击马家店国民党71军91师之敌。71军也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全部美械装备,火力很强,这又是一次硬仗,他就是在此时牺牲的。”二叔说,“你要报的仇,我们帮你报了。你今后要好好读书,长大为国家建设服务。”

  1984年,我去东北看望二叔,他告诉我“马家店是一个上百户人家的大村庄,在四平西南方大约90里的交通要道口上”。知道父亲牺牲地点后,我寻找父亲墓地的念想与日俱增。在地图找不到马家店,我只好多次发函托人寻找,因年代久远,一直没找到知情人。

  50多岁时,我晨练遇到时任江苏省民政厅厅长的张秉铎同志,谈起此事,他深表同情,决心帮我查找。民政部门的同志从全国电子地图册中,找到马家店在辽宁省昌图县朝阳镇境内。我欣喜若狂,激情难抑,当即致信朝阳镇政府请求代为寻找。朝阳镇的同志被我寻父数十年的殷殷之情感动,立即派人赶赴马家店调查走访,终于找到了当年参加掩埋烈士遗体的82岁老人李新,他们立即复信并热情邀请我去朝阳。二叔听说我要去扫墓,来信劝慰,“当时战事紧张,部队撤退后由地方群众帮助掩埋,只有几个集体群葬墓,无碑无文,你去能看到什么呢!不要去麻烦地方政府吧。”加上工作繁忙,当时未能成行。但是,这件事一直萦绕于心,我决定退休后一定去。

  2010年清明前夕,经江苏、辽宁两地民政部门联系,我带着64年的夙愿到了马家店。起伏不平的丘陵上,高大的土堆出现在我眼前,土堆上三棵青松傲然挺立……我心情沉重地献上鲜花,一下跪倒在群葬墓前,撕心裂肺地呐喊:

  “爸爸,儿子终于找到你啦!儿苦苦找了64年啊!64年才第一次来看你!儿子今天想牵牵你的手,可是阴阳两隔啊!爸爸,喜鹊在大树上叫个不停,儿子就在您身旁……

  “爸爸,你参军影响了村里当时的年轻人,你走后全村又有17人参军参战,牺牲的烈士有8人,伤残军人有7人。三叔刘必荣为保卫首长和战友,先您牺牲在抗日战场上,年仅17岁。二叔刘兆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朝鲜战争,八次负伤,立大功五次,也于2006年寻你而去了。‘刘家抗日三只虎’现在九泉之下重逢,愿你们长相聚,诉衷肠。

  “党和政府一刻也没有忘记我们这些烈士的后代,如今,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家乡道路宽阔,农田整齐如画,河道成网……我们的国家富强,人民不愁吃不愁穿。你们未尽的事业已经完成了!”

  那天,话好像永远也说不完!

  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知道我们的痛。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我们村上有8座烈士坟,大家一直以为埋了8个人,结果前些年迁坟到烈士陵园时才发现,8座坟一共埋了34位烈士,这么多年,不曾有后人找到这里。

  明年是父亲参加革命80周年,我准备带孩子们去马家店祭扫。“我们今天安宁的幸福生活,都是无数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我们永远怀念!

  刘必富烈士资料

  刘必富(1924~1946),1924年11月6日出生,江苏滨海县陈涛乡七层村人。

  1940年10月,刘必富报名参军。

  1941年,刘必富所在部队三师八旅二十三团战斗在苏北地区,同日伪军和土匪作战,刘必富表现出色,多次被评为英雄模范,并由班长升为二排排长。

  1942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

  1943年2月,刘必富婚后第6天赶回部队;3月25日,二十三团奉师部命令,对占据阜宁陈集的日伪军发动攻击,刘必富不幸头部中弹,昏迷4天。两个月后,伤势还没痊愈他又回到部队,担任二十二团一营二连一排排长。

  1944年5月上旬,在攻打陈家港伪军战斗中,一颗手榴弹落在战友身边,刘必富不顾生命危险,拾起手榴弹向远处扔去,战友得救了,他的双眼被爆炸的手榴弹片击伤。医生估计他双眼定会失明,可是经过几个月治疗,刘必富竟又睁开双眼,提前回到部队。

  1945年9月22日,刘必富所在部队奉命参加收复淮安城战斗。两淮战斗结束后,已担任连长的刘必富离开家乡开赴东北。

  1946年4月8日,四平战斗打响,刘必富所在团防守在四平西南的昌图县马家店一带。一连战士在刘必富带领指挥下,坚守阵地3天3夜。16日上午7时,在围歼大洼、金山堡国民党九十一师战斗中,刘必富带领全连战士向敌人猛打猛冲,大胆穿插,歼敌一个营,并缴获大批的武器弹药。就在战斗即将结束时,刘必富不幸中弹牺牲,年仅22岁。(来源:《滨海县志》)

  交汇点记者 曾力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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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郑亚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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