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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港孤岛,记者体验3天守岛,而他曾无水无电守了32年

来源: 上海观察   作者:  2018-08-24 07:33:15

  到开山岛的第3个白天,我异常焦灼地望向400米开外礁石上孤零零的灯塔。那是海面上唯一可见的目标物。

  等船来——这是支撑我一天的所有信念。“如果今天也走不了怎么办?我们3天也守不下去,他们俩32年在孤岛上是怎么过的?”同样在等待的同行者中,有人忽然说了这句话,众人沉默了。

  1986年,26岁的连云港灌云县民兵王继才来到开山岛驻守。之前被派往那里的10多位民兵,多则守岛十几日,少则几日,纷纷“溃逃”。岛上实在凄苦——多年无水无电,杂草丛生,风蚀峭壁,岛上仅有当时驻岛部队留下的5排年久失修的营房。

  距离灌云县城最偏远的镇子名为燕尾港镇,而开山岛距离燕尾港镇,尚有12海里的1小时航行距离。这是一座面积仅两个足球场大的孤岛,四面环海,位于我国黄海前哨。79年前,日军攻占灌河南岸,就是以此为跳板入侵,杀戮当地百姓1万余人……

  王继才成了开山岛民兵哨所所长。而他的部下,始终只有一位:体恤丈夫凄苦而一起上岛的妻子王仕花。

  在最近10年间,王继才夫妻的事迹渐为公众所知,全国“时代楷模”等荣誉接踵而来。然而,他们的生活轨迹没有改变,继续守岛。直到今年7月27日,王继才在执勤期间突发疾病,抢救无效去世,年仅58岁。

  而我,作为一位和王继才当年上岛时同岁的90后记者,来到岛上体验3天3夜守岛生活,只为寻找一个答案:到底是何种信念,能够让人坚守如此艰苦的孤岛整整32年?

  营房里一到雨天就漏水。

  一

  困境从8月15日登岛前的1小时就已开始。送我们一行5人去岛上的船只,虽已泊在开山岛,但疾雨笼罩夜色,众人被困于舱中。

  在为开山岛送补给的包师傅眼中,这只是开山岛的日常生活。

  次日,正是今年第18号台风“温比亚”携风裹雨闪击江苏的日子。因此,动身前包师傅特地请来了视力不错的朋友,帮他在船上观察。

  1小时后,雨势渐歇,我们沿着石阶往上爬,一抬头,门开了,门内是笑脸盈盈的张佃成。六十出头的张佃成是王继才夫妇的亲家,以前也当过民兵。自从十多年前夫妻俩一次紧急外出请他代为守岛,他就成了第三位巡岛人。

  屋内是陈旧摆设,木桌椅斑驳掉漆,看着与空调、电视不大协调。张佃成告诉我,岛上的电是这两年才通的,网络是王继才去世后才有的。至于难得一见的空调,由于功率过大,是去年刚用上的。

  因为岛上是靠太阳能发电的,能不能供上电,得看天。遇上台风天,停电就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事。“停电了。”众人仰头看看忽然暗了的灯,继续平静地吃着卷心菜煮面。

  蔬菜,显然是稀缺品。我留意到宿舍门口那几根丝瓜已经老了,在岛上缺少瓜果的日子里,这本来是不会漏摘的蔬菜。“丝瓜熟的那几天,正好是老王出事的那几天,谁也没有心思摘。”张佃成说。

  岛上的后山,如今已有一片果园的格局:桃、樱桃、葡萄、柿子、草莓。这个季节,宿舍前的两棵无花果树也结出果子。按照王仕花的说法,在岛上种果树,种活的概率连50%都不到。夫妻俩总是陷入栽了死、死了栽的循环。不过只要种了,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水,更是稀缺的必需品。岛上不通自来水,也没有海水淡化设施。自王继才上岛,就开始在一口枯井里蓄雨水,用于生活所需。至今,这口井仍是生活用水的来源。饮用水则依靠岸上的矿泉水补给,一旦天气变化就会断供。

  一日三餐,几乎都靠白水煮面和酱油拌饭维持。前两年通电后,岛上添置了一个小冰柜,夫妻俩偶尔吃点肉丝改善生活。张佃成给我悄悄拿来了他从岸上带的一包火腿肠,这是他所剩不多的“私有财产”。

  尽管餐食简单,张佃成还是一个劲让我们多吃点。他笑着说:“吃饱了就不想家了……”

  包师傅说,王继才夫妻几乎很少因为私事出岛,多半是公家的事情。

  岛上晾衣处。

  二

  “升国旗了!”次日清早,我被张佃成在走廊里响亮的声音叫醒。精神一振,赶紧跑去山顶的天台看升旗。

  在尚未亮透的初晨微雨里,我才看清楚了整个开山岛的模样:四周海水包围,浪花四溅,小岛仿佛海中一叶扁舟;石砌的墙壁、砖瓦的老房和肆意生长的野草、青苔,透露着陈旧失修的气息……

  8月16日的升旗仪式,是新来的3位民兵第一次升旗。因为海上风大,旗帜很容易被风吹皱在一块儿,升旗也就变成了一件似易实难的事。当日的国旗徐徐上升,我们在大风中笔直站着,唱着国歌。

  这个仪式在过去的32年里,大多数时候的见证者只有王继才和王仕花。这对夫妻的每一天都从升旗仪式开始,然后巡岛,巡岛后再写下巡岛日志。

  1986年,王仕花犹豫了1个多月后,决定把女儿托给婆婆,也要上岛。王继才嘱托妻子带一面国旗来,他说:“小岛虽小,有了国旗才有了颜色。”

  32年来,夫妇俩自掏腰包,买了200多面国旗。国旗是从镇上买的,价格从最初的几元涨到了30多元。

  8月16日13时许,张佃成见风雨太大,就把国旗拿了回来。“不能让国旗被风吹坏了。”在张佃成第一次来守岛时,王继才就嘱咐他。

  王仕花难忘,有一次风浪大,王继才带着国旗拼命往下跑,腿都骨折了。“在他的眼里,国旗就是命。”

  虽然岛上现在有了民兵巡岛,但张佃成依旧按照自己的方式坚持一天至少两遍的巡岛。他说:“不走几遍,心里空落落的。”

  我跟着张佃成巡岛。台风天的风在营房转角处尤其大,人走到那里前俯后仰,难以站立。“岛其实很小,10分钟就可以慢慢绕一圈,但如果把每一个角落、每一样设备都细细看到位,那就需要1个多小时。”张佃成平淡地说。

  跟随巡岛后的第二天,我手脚酸软,就像灌了铅一样。这样的巡岛路,王继才夫妇每天都要走4遍。

  8月16日晨的开山岛升旗仪式。

  三

  究竟为何守岛32年?是为了钱?王继才从未向组织开口提过困难。王仕花当年决定登岛时是小学老师,有望转成正式编制。守岛之后,就算是近两年新增了些补助,二人加起来全年不到4万元。

  那是为了名?王继才夫妇屡被表彰,但王继才生前把所有的荣誉证书、奖杯都放进了箱子里。

  不为钱不为名的王继才,倒也提要求。比如,对妻子。“关于守岛的事情都要听他的,王仕花有什么做得他觉得不够尽心的,他就挂下脸来。”张佃成说。

  再如,为了附近的渔船。在王继才的建议下,开山岛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装了一个灯塔,以免船只触礁。

  一个人离开了,在他生活过、热爱过的地方总有痕迹——宿舍门楣上,有着海风侵蚀下字迹依稀可见的春联,写着“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等,都是王继才写的;升旗的旗杆旁,有处地面是修补过的,王继才在这里留下了修补日期“2016.5”。

  在去年新码头修建以前,开山岛一直用着原来部队留下的老码头。码头时常需要修补,请相关上级部门找工人维修是常理,但王继才没有开口。“我俩在岛上守着,平时也没事,何必要让公家花这个钱?”夫妻俩请渔船一次次从岸上带来修补码头用的沙子等原材料,就像是鸟筑巢,一点点把堤修好。

  在营房前一棵大树上,我看到两行字——“北京奥运会召开了,热烈庆祝北京奥运会”。后来我才从王仕花口中知道,这是她留下的字迹。2008年8月,北京奥运会开幕式播出时,夫妇俩没电视看,就围坐在收音机前,听着那一片人声鼎沸。“我们没有电视机也能看奥运会!”王仕花记得,当时王继才兴奋地对她说。

  收音机,是曾经近30年间,守岛夫妻联通外界的唯一方式。

  岛上还有两只白狗,一只十几岁的卷毛和一只3岁的短毛。卷毛狗已垂垂老矣,这是一直陪着王继才巡岛的狗。它们被王继才抱来后再未离开过这个岛。只是,主人先离开了。

  张佃成带着记者去巡岛。

  四

  王继才不是没动过出岛的心。

  王仕花说起一件事:守岛七八年后,儿子要上小学了,她建议王继才抓住这个机会出岛。王继才鼓足勇气找了最早推荐他来守岛的县武装部的王政委。但当时王政委已罹患癌症,在病榻前这位老政委给王继才鼓劲,称赞他守岛守得很好。那瞬间,王继才转变心意,他向政委打包票:您放心,再大的苦,我也把岛守好。

  从此以后,王继才真的再也没有动过出岛的心。无怨无悔,坚守着,奉献着。

  由于夫妻俩常年在岛上,大女儿小学毕业后就辍学在家照顾弟弟妹妹,一度埋怨。有次镇上家中失火,大女儿托船家捎到岛上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你们心里只有岛,差点见不到我们了”。心急如焚的王仕花赶回家后,母子几人在墙壁被熏黑的家中抱头痛哭。

  不过,自从女儿一年暑假到岛上看到父亲就着咸萝卜喝酒,就再也没有抱怨过。

  孤独,怎么可能不孤独?王继才是在岛上学会抽烟的。王仕花说,有时王继才的烟抽完了,烟瘾又犯了,只好拿树叶卷纸头来抽。

  这几年,王继才喝酒也越来越猛。“他一天要抽3包烟,酒也不离口,没有饭菜吃倒是不怎么打紧。”张佃成觉得,王继才这个急脾气,把自己的不耐烦都消磨在了香烟和酒精里。

  夫妻俩的巡岛日志写得很有耐心,无人要求,全凭自愿,每半年写完一本。不识字的张钿成也被要求记录:王继才让他每天巡岛后在空白页上端端正正签名,这是他仅会的几个字。新来的3位民兵商量着要把这个好传统延续下去,他们拿起一本端详,其中出现最多的一句是“晚上4盏航标灯正常”。

  32年的守岛生涯,让夫妻俩的心境与大部分人都不同。“我们一出岛屿,看到外面的人潮会心慌,反倒是进岛是很自然的事。”王仕花说,2009年夫妻俩第一次受邀去南京录制电视节目,到了主办方安排的宾馆时,却因不会乘电梯而走了好几层楼梯;王继才想去买包烟,却不知道该走过街天桥,望着车流不息,神色慌张……

  夫妻俩守岛时也曾遭遇惊心动魄。比如一次发现偷渡团队,这一团队还试图以2万元封口费阻止王继才的揭发,但王继才毫不买账。在岛上的日子,他曾向当地公安部门报告9起走私案,其中6起被破获。

  而更多的时间里,他们就像是从岛上岩石里长出的草,慢慢从青绿色成了锈红色。

  湍急的浪花拍打着岛屿上的岩石。

  五

  王继才走后十多天,王仕花向组织递交了继续守岛的申请。

  她在丈夫离世后,显得异常坚强隐忍。除了应邀宣讲守岛事迹,她空闲时候就在镇上的家中做家务。她说,有时做梦,会梦见王继才那只蜷曲的手臂——王继才生前一次在修码头时扛散沙,不小心弄伤肩膀,一直没好好治疗,直到去世手也伸不直。

  痛哭,是少有的。王继才去世后没几日,王仕花接到老熟人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位40多岁女企业家,20多年前她在开山岛附近渔船上急性阑尾炎发作,被王继才一路抱着送到镇里的卫生院。当时医生告知再晚送来10分钟,就很可能有性命之忧。听闻王继才去世后,这位故人赶到王仕花家中,两人抱在一起痛哭。

  从岛上出来,不管是3天还是32年,都有“后遗症”。

  于我而言,那几日里我测量时间的方式由原来的看钟表变成了观天色。每天清晨5点便被呼啸海风和升旗响动唤醒的我,上岸后一周内也未能适应城市的作息。

  于守岛32年的王仕花而言,开山岛几乎烙进了骨髓深处。比如,岛上缺水的生活让她养成了极度省水的习惯。我在王仕花镇上的家里,见她在饭后收拾碗筷时先拿一块抹布擦了桌子,又擦水槽,之后又用它擦了手,始终没有将抹布放到水龙头前再冲洗一遍。王仕花说:“真的已经节约惯了。”

  不过,3天3夜,直至我离开的那一刻,依旧无法喜欢上王继才夫妇坚守的开山岛。临走那一刻,简直像是一场逃离。

  8月16日下午,本是我们一行计划的离岛时间。但受到台风天气影响,当日船无法上岛,我们的归期变成了未知数。众人归心似箭,彼此间话也少了。3位民兵已经上岛10天。在离岛的最后一天,他们和我一样有些不安,时不时来敲门问何时会有船过来。

  岛上的艰苦凛冽,不管是初来者还是坚守者,谁又能感受不到?

  我离岛的那天是8月18日,包师傅同样经历了一次有些危险的航行来接我们。浪打到了船舱里,人若不是扶住船上的固定物,实在无法站立。

  好在,船来的时候,也带来了开山岛新的民兵、新的物资、新的生活格局:一个冰柜、一组垃圾箱、一些耐贮藏的新鲜蔬菜……两只狗在码头上欢快地摇着尾巴。

  我离开开山岛的那刻,恰逢张佃成刚走完了中午的巡岛路,正在水泥地上铺着的一块草席上小憩。“我们下去了,新的守岛民兵也上来了,您还留着吗?”我的头发被猛烈的海风用力吹打在脸颊上。

  张佃成回答:“老王走了,守岛这件事,一任接一任,我等王仕花来替我。”

  今年8月,江苏省政府根据《烈士褒扬条例》第八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评定王继才为烈士。

  或许,在王继才生前看来,他只是默默坚守了平凡的岗位。然而,在更多人看来,他却在平凡岗位上书写了不平凡的人生华章。

  王仕花说,等她腿疾好了,就想“回到”开山岛。“我想再多带带这些民兵,让他们和老王有同样的使命感,让他们也感受到小岛虽小,但很重要。”

  这几天,王仕花梦中的王继才仍在守岛。他像平时一样对妻子说:“走,我们去浇水除草……走,我们去升旗……”而岛上的图景也如往常一般,海风猎猎,海浪声声,国旗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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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郑亚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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