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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善在人心,痛在刻骨
新华报业网-新华日报   2008-07-23 09:07:24   [发表评论]

  著名作家叶兆言

  坛主小传

  叶兆言,江苏省作协专业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家学渊源,祖父是著名作家及教育家叶圣陶。80年代初期开始文学创作,创作总字数约400万字。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死水》,中篇小说集《艳歌》、《夜泊秦淮》、《枣树的故事》、《叶兆言文集》等。其作品《追月楼》获1987—1988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首届江苏文学艺术奖。

  核心提示

  文学是一种善,是一种美,更是痛苦的结晶,没有痛在里面,就不能形成美的文学。世界上所有好的艺术品,文学、诗歌、散文、音乐、绘画,都一定要有痛在里面,才有可能是一个好东西。

  文学是一种注定

  我想从我生活经历中间很重要的一件事说起,这件事发生在1970年,我13岁的时候,刚上初中。

  A通往文学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那是一个不用上学的日子,老师忽发奇想,把我们一个个都喊到学校去了。去了也没什么事,都在操场上玩,在和同学们戏闹的时候,我不幸被一块石头击中了眼睛。后来被匆匆送往医院。我的手术时间并不长,随后双眼都被蒙住,直到两天以后,医生开始为我打开蒙在眼睛上的纱布。我听见一位女医生说:不行,这里还得再补上两针。然后就又去了手术室。现在看来这一定是个很严重的医疗事故,但那是“文化大革命”时期,医院里也乱哄哄的,根本就没有医疗事故这个词。

  当时,我父母都在干校。我眼睛受伤的消息就传到了干校,但是在传播的过程中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误差,变成是我把别人的眼睛打伤了。造反派训斥了我父亲,说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阶级报复。父亲坐着火车,赶到南京,赶到医院。一路上,父亲都在痛苦思索,在想怎么办,该怎么面对别人的家长?等到知道是我的眼睛被别人打伤后,父亲松了一口气,他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我现在回忆这件事情,没什么抱怨,因为虽然对我的人生之路影响非常严重,但是在当时真的很自然,很简单。

  对我来说,那次眼睛意外受伤,是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第一块牌,这以后的一切,都好像是注定好了的,虽然我从小就不想当作家,但是在不知不觉中,我终于成了作家。

  B当年最想报考医学院

  我最终会走上文学这条路,我至今觉得非常滑稽。我的父亲被打成右派后,他对文学充满了恐惧,所以从小就教育我不要写作:长大后干什么都可以,但是只有一条,不要写小说。

  我小时候有很多理想,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当作家。我上中学的时候特别喜欢玩半导体无线电,在高中的时候特别喜欢玩照相。我虽然是那种数、理、化都好的孩子,高中毕业以后做了工人,考大学时,我最想报考的是医学院,但是遇到一个现实问题,我受过伤的眼睛过不了体检关,只好选择了文科。当我收到南京大学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时,父亲没有给我一句祝贺,只是感叹了一声:“没办法。”

  考上大学后,我一直是把写作当成一种玩的东西,无论是写小说还是发表小说,我都没有决定要当作家。直到研究生毕业,到出版社做了编辑后,写的东西开始多了,才慢慢走上了文学道路。我现在没有办法想象,还有什么比文学更美好的事情,离开了文学,我还能干什么?

  文学是一种善

  那次眼睛受伤,我第一次觉得它的严重性,是在20多年以后,当时在上海,和余华、苏童三个人在上海一个宾馆里聊天。当我说到父亲听说是自己儿子受伤以后,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的时候,余华就跳了起来,说十年浩劫,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多少年来,父亲在儿子眼睛受伤这件事上,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别人,更多的感慨都是特殊时代的阴影,也就是余华所说那种变态和扭曲。事过境迁,心平气和地回想这件事,似乎还可以有另外一种答案:我了解父亲的为人,即使不是在文化大革命这样的年头,即使不是被打成右派,他仍然也不会愿意自己的孩子去伤害别人;自己的孩子伤害了别人,这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如果一定要他做出选择,他会选择自己孩子受伤。

  就像热爱文学很可能是我们的天性一样,怕伤害别人也是文学的重要品质。怕伤害别人就是一种善。

  A鲁迅小说中的善

  我认为《在酒楼上》是鲁迅最好的小说。小说主人公吕纬甫回老家完成母亲叮嘱的两件事:为自己的小兄弟迁坟,老母亲对死去的爱子念念不忘;为一个小女孩送她想要的剪绒花,这个小女孩曾为了想得到这剪绒花挨过骂,结果作者的母亲一直把这事放在心上。前一件事,完成得很顺利;后一件呢,却无法完成,因为那女孩听信他人的谎话,以为自己会嫁给一个连偷鸡贼都不如的男人,结果郁郁寡欢,生痨病死了。

  一个母亲对死去的小儿子牵肠挂肚;一个美丽的小女孩被谎言蒙蔽,并因此丢了性命,这不能不让人扼腕叹息。文学不是大道理,有时候就是一些非常细腻的情节,这种东西很小,却很善良很美,你会发现文学往往就是从这些小地方开始的。

  我祖父曾反复告诉我:你一定要去发现,文学往往不是去发现这个东西有没有意义、有没有用;而是去发现一些很平常的东西,但是你静下心来会觉得它非常能够感动你。

  B巴尔扎克的善

  没有人不知道巴尔扎克,我最初对巴尔扎克的印象,就是反反复复讲一个东西:钱。

  当我们远距离看文学时,确实会得出这么一个简单结论。有一段时间,我很认真地阅读了巴尔扎克,结论就不一样了。

  一个是《高老头》,高老头一生用心挣钱,放高利贷,从表面上看是个非常不可爱的人。他活着的目的,只是为了满足一个简单愿望:就是让自己的两个女儿感到幸福。一方面他非常有钱,一方面过的日子就像乞丐和看门人。两个女儿永远在欺诈他,为了不让女儿丢脸,他隐姓埋名,不让别人知道自己是那两位已是上流社会女人的父亲。为女儿的幸福,他愿意做一切牺牲。

  小说不仅仅说了高老头如何爱女儿,其实它也在说高老头如何在享受爱。

  我觉得这个就是小说家的用心,绝不是简单地在写金钱关系。高老头不仅仅是一个近乎变态的吝啬鬼,最重要是他有颗金子般的心,他对女儿的爱像阳光一样照射下来,只知道施舍,全不考虑回报。《欧也妮·葛朗台》也是一样,只不过这次小说的主角变成了女性。在巴尔扎克的笔底下,爱是无理智,无条件的。爱是一道射向无边无际世界的光束,它孤零零奔向远方,没有反射,没有回报,没有任何结果。爱永远是一种可笑幼稚的奉献。巴尔扎克在无意中探讨了爱的本意,探讨了爱的尴尬处境,探讨了爱的最后极限。巴尔扎克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的确有些太古老。但是我却在他的作品中读到了最具有现代小说意义的特征,读到了最古老话题的新解释。

  文学是一种痛

  文学还应该有一种痛。文学与珍珠的形成十分相似,珍珠是在河蚌的痛苦中形成的。文学是痛苦的结晶,没有痛在里面,就不能形成美的文学。

  世界上所有好的艺术品,文学、诗歌、散文、音乐、绘画,我个人认为都一定要有痛在里面,才有可能是一个好东西,如果轻易就能够得到,就不是珍珠。

  没能痛,就没有美。

  A张爱玲小说中的痛

  张爱玲的《金锁记》大家都可能看过了,七巧嫁给了残疾人,早年守寡,后来获得了一大笔钱,但是这钱使她变成了一个恶魔。为了控制自己内向而美丽的女儿,她让女儿养成了很多坏习惯,包括抽大烟。

  后来,女儿终于遇到了合适对象,谈婚谈嫁,开始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美好向往,她后来悄悄把大烟戒了。一天,那个爱她的男人来找她,七巧说了一句话,轻易地就把女儿的一生幸福给毁了。七巧说:“她抽完了大烟就下来。”男人仿佛被雷击一样,很吃惊,自己怎么会爱上一个抽鸦片的人呢?这句话被正要下楼的女儿听到了,她知道自己母亲的险恶用心,没有做任何解释,轻轻地回到楼上。

  到了再跟这个男人约会时,女儿就主动跟他断掉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有这样一个母亲,不配有这样一个好男人。

  这就是文学的一种痛,小说中有善非常美,有痛也会非常美。好的文学作品一方面要充满爱,要有善根,另一方面还应该有些让人刻骨铭心的东西,让你在有意无意回想的时候,有一种痛的感觉,我觉得这就是文学的美。

  B茨威格的自杀之痛

  还想讲一个例子。大家都知道奥地利作家茨威格,他或许不能算是一个很伟大的作家,但是他的小说《一个女人一生中24小时》、《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看不见的收藏》都是非常有名的。

  茨威格出身在一个非常有钱的犹太人家庭,根本不需要靠写作养活自己,他有点像今天的京剧票友一样,觉得文学很美,就从事这项事业。

  我今天要谈的不是他的小说,而是他的结局。他是犹太人,希特勒屠杀犹太人时,茨威格逃到了巴西,但他最后自杀了,和他的同胞一样,死于煤气中毒,时间相当,地点不同。

  为什么他会自杀呢?他对当时的人类太绝望了——他曾经觉得这世界非常美,然而为什么会这么不堪呢?这个世界太丑陋了,所以他选择了自杀。

  我不想评价自杀这件事,我只是想说,一个作家,一个优秀的作家,他必须得有一些相当与众不同的东西,有相当多的与众不同的看法,能够刻骨铭心地感受到人间的至善和至痛。

  写不下去的恐惧像狗一样追着我

  下面是演讲现场观众与叶兆言的互动:

  问:您女儿是个“80后”作家,您怎么看待您女儿这一辈的创作,包括像韩寒这样的作家?

  答:年轻一代作家的才华是不容置疑的,但是以我的阅读经验来看,我始终以为仅有才华是不够的,关键是他们能走多远。

  这一代作家有他们的幸运,也有他们的局限。我反对高中生向韩寒学习不上大学,便宜让韩沾了,别人跟着硬学,很容易就成为“一将功成万骨枯”中的一根骨头,要知道幸运者永远是极少数。

  我和我女儿是“相互不屑”,女儿向来对我直呼其名:“叶兆言,你知不知道,现在还有谁买你的书,连我都要过气了,你就歇歇吧。”

  问:伤痕文学是不是最能说明文学是一种痛?

  答:我不觉得伤痕文学是一种多么了不得的痛,伤痕文学更多是在抱怨,就算是痛也是比较肤浅的。因为你只是把自己的痛表露出来,比如有的知青小说,我就不喜欢,因为有那种公子落难的情结,好像别人天生才应该当农民。伤痕文学是在那儿舔自己的伤口,这远不够,我说的那种痛是一种仁爱之心。

  问:你本人有没有遇到过创作荒?如果有的话,你怎么解脱出来?

  答:当然有。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很有自信的人,写作30年,怕写不下去的恐惧始终像条狗一样追随着我。在和“写不下去”作斗争的过程中,我保持了强烈的写作欲望。我父亲常说作家就是把脑子里的思想火花用文字固定下来,能固定下来的就是作家,这也是很多人最后没有成为作家的原因。

  问:您认为创作喜剧难,还是悲剧难,您的写作更倾向于哪一种?

  答:好作品一定都是很难的,不好的才会很容易。我主要的行当是写小说,我个人认为写小说更适合悲喜交加。小说家眼里没有纯粹的悲剧或者喜剧。悲剧不仅仅是哭哭啼啼,悲剧有时候就是一声叹息,是浅浅的,淡淡的。本报记者仲崇山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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