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省文联书记姚志强的书房里挂着一幅魏紫熙4尺整张的大画，取杜甫《登高》诗意“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见过此画的人无不赞为魏老的力作。美中不足的是品相不是很好，四角有十几个针眼似的细孔，那是图钉的印记。姚志强笑道：此画原来是真正的“补壁”之作，为我家糊了5年的窗户。

　　1970年代末的一天，魏老请姚志强去家里为他作画出题，最好诗意哲理兼备，姚志强就想到杜甫的《登高》，魏老连连说好，又与姚志强讨论布局。不久，初稿成，适逢省国画院访日，魏老携此画前往，大获好评，并被重金收购。回国后，魏老向姚志强表示感谢，说，我想给你画一幅，你说多大就多大。当时姚志强住在小火瓦巷6号，房间有一面窗户与隔壁咫尺相望，姚志强便照窗户尺寸请魏老画了一幅，拿回来发现画幅略大，周边又裁去一点，用图钉固定在窗框上。时间一长，图画受潮垂荡，就换图钉重新固定。如此这般，直到1984年姚家搬家，才收藏起来。如今此画已经装裱，旁配费新我的同题联句，美轮美奂。图钉印记本可去掉，姚志强却有意保留——这一点所谓的美中不足，提示着文化人之间不计年资、不计地位、清清如水的友谊。

　　魏、姚之间的友谊始于1970年。当时，魏紫熙与钱松喦、亚明、宋文治同在五七干校宣传组下属的美术创作组，根据省革委会的指示，画三大革命题材：江南煤田，长江大桥，徐州铜山向阳渠。姚志强在宣传组做干事，负责创作组的联络和组织。姚志强喜爱书画，工作之外和四老私交甚好。魏老时年56岁，比姚志强的父亲还年长，叫姚志强“小姚”，姚志强二十七八岁，称魏老“伯伯”。

　　自1970年代中期，魏、姚不在一道工作，但友谊并未因此而稍减。1996年，宣传部新楼落成，请时任文联副书记的姚志强帮助收集名家之作，张挂于壁，魏老画了一幅6尺整张的大画。次年，省文代会召开，文联请一百多位书画名家捐赠作品。捐赠仪式在文代会与另一家单位联合举办的联欢会上进行，由宋文治和魏紫熙代表书画家上台捐赠画作。由于工作人员疏忽，魏老的画作被那家单位带走。这样，钱亚宋魏四大家，文联独缺魏紫熙的作品。无奈，姚志强只得再去找魏老。这年魏老已83岁高龄，健康状况很不好，之前又连续应姚志强之请为省里画了两张大画，姚志强实在觉得难以启齿，寒暄半天才转入正题，不料，魏老慨然允诺：没问题，我再给你们画。又画了一幅4尺斗方。

　　魏老此举令姚志强既感动又内疚。四老中其他三位在全国都有位置，惟独魏老连全国文代会代表都不是，只在文革前做过省画院办公室主任，科级。姚志强一再对记者说，我工作没做好！

　　魏老地下有知，一定会宽慰“小姚”不必歉疚，魏老对姚志强有求必应，不只是出于友谊，他一生淡泊，屡次捐画。1985年，中国美术馆请全国大家捐画，之后在北京展出。原定魏老捐两幅，不料，美术馆一看魏老带去的作品，非常欣赏，希望魏老多捐几幅，魏老说：你们想要哪个拿哪个。最后，中国美术馆挑走16幅，都是大画，都是精品。文化部象征性地颁给魏老几万元奖金，恰逢大兴安岭火灾，魏老把奖金悉数捐出。

　　魏紫熙作画雄浑大气，待人豪爽大度，似乎全然北方人的明快，其实他通常内向寡言，甚至木讷。姚志强再三回想，也想不出魏老一个生动跳脱的细节。魏老有失眠的痼疾，面色暗淡，皱纹深刻，常显疲惫之态。姚志强也有睡眠障碍，二人经常交流吃安眠药的经验：一天两种搭配使用，十多天换一套，还相互交换新药。姚志强说魏老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常常翻江倒海，创作的激情和敦厚的性格构成强烈的反差，恐怕是他失眠的主要原因。

　　姚志强说这番话的时候，眼里满是痛惜。2002年魏紫熙因癌症去世。那幅“登高”留着十几个图钉印记，是纪念32年的友谊，也是追怀魏老高洁的人格。

　　图片说明：1980年魏紫熙在河南林县太行山写生。

　　王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