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谢平华是在汶川发生特大地震后,第一批飞赴灾区的江苏公安抗震救援队队员。在夜以继日营救受灾群众的同时,他用平实的笔触记录下身边所发生的一个个感人瞬间。
这是最真实的情感,也是最真实的灾情记录。
他和战友们争分夺秒,与死神赛跑,不轻言放弃,但有的时候,也无能为力……
对生命的喜悦,对逝者的哀痛,以及超越生死的感悟。人性的光辉在最危难的时刻闪耀出感人至深的美。
从新闻时效上说,这些日记来得晚了些,但读来仍让人如临其境,感同身受。
抗震 日记
5月13日 大雨
下午4点50分,东方航空公司的包机从南京禄口机场起飞,副省长何权来送行。马达轰鸣,83个人的心随着飞机的升空而更加急切。几千公里外的四川灾区,到底怎么样了呢?
“谢队,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小周问我,我不知道。一切都要听命令。只要能够救人,去什么地方都可以。广播里不断播放着灾区的情况,1万多人的映秀镇仅2300余人生还,大家心情沉重,车厢越来越安静。
在机场,我给妻子报了平安。她一直等在电话机旁。儿子不肯接电话,还在生我的气,怪爸爸坐飞机去旅游不带他。我亲爱的儿子,爸爸要去救更多的小朋友、救他们的爸爸妈妈,长大了你会明白的。
5月14日 阴雨转晴
凌晨被车晃醒。雨很大。
绵阳城里一片漆黑,路边搭满了帐篷,有的老百姓撑着伞坐在地上。顺着车灯光,看到一些建筑倒塌。城里好像停电断水了,不少人的身旁放着水桶等盛水的东西。指挥员命令我们就地休息。尽管心里很不平静,我仍努力说服自己睡着,以便有更好的体力应对救援。
5点,部队继续出发。这时传来消息,我们的目的地是北川。
出安县三四十公里起,地震的破坏力以更刺激、更强烈的画面呈现在我们眼前。地面不时被撕出好几十厘米的断裂带,几十吨的巨石滚到路边,将不少车子砸烂,路边偶尔还见到尸体。我看看小周和小叶,他俩的表情震惊而悲伤。
9点15分,我们的车子被喊停,靠边停靠。原来,是温家宝总理的车队经过,他正前往北川考察、指导救灾。想着这个66岁的老人日夜不息地奔波在抗灾一线,我的心里有些温暖。我深信,我们在党中央的统一部署下,一定能够战胜这场灾害。
前方出现了更多坍塌。为保证救援车辆通行,道路实行了封锁,我们租借的旅游车不能进入,大家下车步行。雨后的路面很湿滑,我和战友们相互鼓励着,迎着深山进发。
行进途中,余震不停发生。40分钟后,我们到达任家坪收费站,刚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好好喘口气,只觉得脚下摇动,山上传来巨响,抬头一看,大量石块轰隆隆地从山顶滚下来,巨石像一群凶猛的野兽,咆哮着直泻而下。“又震了”,身边的战友惊呼。在20分钟前,我们已经经历了一次大的余震,耳里的轰鸣声还没完全消除。
据当地人介绍,这里已是北川的郊外,离县城还有一二公里。吃了点干粮,我们出发。不断有人往外逃,当地百姓称,前方两三百米的北川中学有几百个学生被埋在了下面,县城中学也塌了,埋了不少人。看到我们,有人喊道:“这是江苏来的兵,又有人来救我们了!”
下午3点,我们进入北川。满目疮痍,建筑成了麻花状,整个城几乎成了废墟,路上到处是断梁、砖块、倒塌的电杆,大型机械无法开进。城里飘出了臭味,营救艰难,抬一个人需要七八个人。老百姓焦急而惊恐,有人低着头匆匆往外逃,他们说,山上的水库要塌了,太可怕了。
使命让我们来到这里,我们不能退缩。迎着逃出来的人群,我们坚定地往城里走去。
5月15日 晴
昨天下午3时进入北川老县城。眼前一片废墟,不时可以看到尸体,幸存者焦虑地寻找埋在瓦砾、断梁下的亲人,有的则抱着被褥急切地等着救援人员到来。这样的场景,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而现在,却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
在一座倒塌的幼儿园,七八个焦急的父母在废墟里寻找自己的孩子。全园共有300多个孩子,大多数被埋在了下面。
一名憔悴不堪的男子迎上来,焦急地将我们领到一处瓦砾下:“那里有一个小女孩!”孩子下半身被压着,从三角形的洞里,可以看到脑袋。孩子很勇敢,还能讲话,回答我脚趾头还能动。孩子应该受伤不重,我和战友赶紧小心翼翼地上前扒。就在我们忙着救援时,再次发生了余震,我感到背后的墙摇晃着。大家都很紧张,手中还是没停。
“叔叔,我要喝水!”细小的声音从洞里传来,我赶紧拿下军用水壶,然而洞口太小,水壶够不到孩子的嘴。“谁有塑料袋?”人们焦急地传递着信息。袋子找到了,我将袋角撕开一个小口,放到孩子的嘴里,清澈的水,浇活了这个鲜嫩的生命。我们加紧切割断梁,一些本地人也赶来帮忙,1个多小时后,女孩终于被救了出来。
她叫任思语,6岁。我检查了一下,孩子奇迹般地仅有些擦伤。这是我救出的第一个孩子。看着她,看着身边被埋的许多已闭上眼睛的孩子,我忍不住想哭——生命在这里,是多么顽强,又是多么地脆弱。
太多感动的故事,在那座废墟里发生。领我们去救人的男子叫陈礼富,她的3岁双胞胎儿子也被埋在了下面,而他因在上班的路上逃过一劫。他发了疯似的冲到幼儿园,日夜不停地寻找。他没找到自己的孩子,却发现不少别的孩子还活着,领着我们去救并帮忙。
救人!救人!救人!只要有1%的希望,就要100%的努力。在一个善良的母亲身边,我和战士们顽强地用手扒、用肩抗;天黑看不见,就打开手电;人手不够,当地老乡上来帮忙。奋战3个多小时后,那个气息微弱的孩子,被抱了出来。
戴着手套的手,扒出了血;战士们的脸上,泪水和汗水搅在一起。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城市黑得渐渐伸手不见五指。在又救出1个大人、1个小孩后,已是晚上10点,我们不得不撤退。
我知道,这是一个不眠之夜。我盼着,天快点亮。
5月16日 晴转阴
我的眼前晃动着一双脚,一双穿着旅游鞋的脚,挥之不去。
那双脚,属于一个17岁的花季少年。我不知道他奔跑的样子,但我知道,他一定跑起来飞快,很有朝气,很阳光。
他被埋在房屋中间,身上压着三四块预制板,还有横七竖八的断梁、水泥砖块,身体半侧斜挂着,脚伸在上面。因为工具不够,人手又少,前天晚上我们努力了五六个小时还是没能把他救出来。那时,他还能说话但气息微弱,告诉我们他17岁。整整一个夜晚,那堆石砾就像泰山压顶一般,压在孩子身上,也压在我的心头。
孩子,我带来了人,带来了工具,你为什么不等我,再坚持一会儿?孩子,你已经足够坚强,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来晚了,是我的错!
“有人吗?有人吗?”我听到地下隐约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蹲下去看到,她被埋在一幢房子的二楼,幸运的是挨着墙,身体没有被压到。我和战友们刨着、剪着,花了好几个小时,终于将她救了出来。我给她做了检查,她没有大碍,只是右上肢暂时麻痹。
下午3点,我们又救出了一个幼儿,他看起来只有两三岁,头部擦伤。各方面救援力量把救人放在了第一等的位置,在和时间赛跑。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宝贵的。面对那些还在废墟下的群众,救援人员的心和他们一样急切,盼望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他们身边。因为每一个人心中都深深知道,生命在呼唤,时间不等人。
“老头子,老头子。”费了10多个小时之后,我们从一堆废墟里救出了一个老太太。她有点胖,被卡住了,营救时一碰就不停地喊痛,呻吟声像把锯,扯得我们的心在抖。我叮嘱战友们更加小心,几乎是一寸寸地向她靠近。她被埋的地方有许多木板,木板上都是钉子,一不当心就扎了我们自己。老人一出来,喊的第一个人是老伴,表情忧急。我安慰她:“他已经被救出去了!”老人稍微安静了一点。她的左腿骨折,我帮她包扎固定了伤口。七八双有力的手伸过来,她很快被抬上担架送往医疗点。她的老伴在哪里?我希望上天眷顾这个与我母亲差不多年龄的老人,愿她幸运平安。
扎营的地方,有不少兄弟部队的人在走动。我们是为了同样的使命来到这里的。大家都在努力,为了生命。想到早晨,6点半我就被一阵脚步声闹醒,是小周他们回来了。听说他们在县政府废墟里扒了一夜,救出2个人。有战友说,我真是明白了什么是争分夺秒,分秒必争,只要能救出人来,再辛苦也值。
有这样一群战友,我纷乱的心情有些安然。
5月17日 阴
一大早出去,我没有发现一个生还者。
我们8人一组,在曲山路县医院附近搜救。那里的房子虽然没有垮塌,但都倾斜变形成了危房。搜救中余震不断,随时可能倒塌。空气中弥漫着恶臭,我和战友们戴着口罩,口罩上洒了风油精,可还是抵不住恶臭钻进鼻孔。
这几天,一直有2架直升机在山谷上空盘旋。下午2点55分,我正趴在一幢倾斜楼前的废墟里搜索时,突然听到撤退的命令。
北川是座山谷中的小城,形如一只碗,县城就在碗的底部。指挥人员说,县城西南角1公里外的山上有一座水电站出现了裂口,在水电站上方四五公里外,由于山体滑坡形成了一个坝,积聚的水往山下溢,水电站随时可能发生垮塌。估计是直升机在观察水库,发现了紧急情况。
一声令下,所有搜救人员和民众纷纷往高处撤。各搜救队按小组集合,劝说着老百姓,一组一组地往外撤。我突然想起,挨着我们的沈阳消防队还在那里,于是跑去通知他们。约半小时后,我回到大本营,赶紧寻找小周和小叶。他俩是我带出来的,我得保证他们的安全。一个个问过去,我们常州32个人都到齐了,小叶还是没来。我急了,跑到路口,五六分钟后终于看到他过来,冲上前就是一顿训斥。小叶没有回应,只轻声说了句:“我在后面帮着运物资。”
我的眼里突然湿湿的。
那么严厉地批评他,从来没有过。小叶是个很开朗的小伙子,平时爱说笑,但这几天,我发现他一直很沉默。我知道是为了什么。
撤退命令下达时,无锡的战友正好发现一个被困者还有呼吸,全力组织营救。接到命令后,他们焦急地向省消防总队长牛跃光请示是否可以晚些撤退。“当然要救,我留下来陪你们。”
大本营离县城约1200米,站在高处,望着下面的废墟,我们心急如焚:那一片片断壁残垣里,很可能还有人在等着我们去救,而我们现在只能无奈地等在这里。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下午5时许,终于盼到了警报解除,所有人飞快地跑下山去,扑向一堆堆废墟。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采取一切手段,与时间赛跑,与死神抗争。
没有人想放弃,没有人会放弃。
5月18日 晴转阴
明天要进山了。
晚上9点,突然接到命令,准备好水和干粮,明天一早挺进深山搜救。每个进山队员留下名字、电话、职务,并写好愿望。具体去哪个乡镇不清楚,但是听说要突进深山60公里,沿途搜索。
接到任务的队员们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做着准备。
这几天,灾区余震不断,每天都发生山体滑坡,一些深山里的村庄到现在还没能进得去。想起昨晚10时,突然狂风大作,雷电交加,没几分钟下起大雨,我们的营地扎在山坳里,随时有被泥石流掩埋的危险。大家都不敢睡,爬起来加固帐篷,挖深四周的排水沟,砍伐树木在营地周围竖了护栏,并在外围挖了一道深40厘米、宽50厘米的防护沟。每个人都穿了雨衣,衣不脱鞋不脱,随时准备撤离。
一夜无眠。今天凌晨1时08分,附近的江油发生了6级地震,再次感到地面强烈的晃动。幸运的是,由于措施及时,营地没有发生意外。
这几天的搜救越来越难。为了防止发生感染,每个人都戴上了帽子、口罩、手套,今天还被要求戴眼罩,捂得严严实实。大雨过后,上午渐渐放晴,城里的臭味更加强烈。温度也升得很高。爬行搜救一会儿就满头大汗,气都喘不过来,一两个小时就扛不住了,需要到高处休息一会儿。每次停下来,防疫人员就提着喷雾桶过来,对着全副武装的我们喷洒消毒水。
这两天来的情况真的很糟糕。今天还是一无所获,全身上下被喷了多遍消毒水,一身汗味、药水味回到宿营地。刚刚躺下,突然听到帐篷外脚步声嘈杂,出去一打听,原来是我们江苏消防队又发现了一个幸存者,20多名战士忽啦站起,向发现点飞快跑去。
此时,距地震发生已150多小时。想起昨晚8时,无锡消防救援队冒着水库决堤的危险,坚持留在现场施救,用了近10个小时,终于将一名男子救起。我看到,所有参与营救的人眼里都是泪水,我的眼睛也湿了。我们都是坚强的汉子,我们掉泪,不是因为我们辛苦,而是对生命的敬畏。生命是一个奇迹,我们无权放弃努力。
晚上整夜都睡不着。这些天,现场的气氛越发凝重,穿白色防护服的防疫人员渐渐多了,城里的生还者越来越少,每天都可以看到山民极度疲惫地从山上下来,一身泥水。据他们说,山里有些村庄的情况很不好,有些人被困在里面出不来。
明早就要出发,我写下了愿望:“只望能不虚此行,多救出些生命。”
(江苏公安消防常州支队卫生队医师谢平华口述、芮伟芬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