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曾经鲜活灿烂的生命,来不及给亲人留下只言片语,就猝然离开了他们无限热爱的世界。地震发生后,本报先后派出了6位特派记者赴灾区采访,他们看到了太多的“绝不放弃”的救援场面,也直接感受了幸存的亲人为他们肝肠寸断的生死离别。哀悼日,他们默默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可泪水还是夺眶而出。他们写下了采访的“心情日记”,他们希望为遇难者唱一曲生命的挽歌,更祝愿幸存者鼓起更好地活下去的勇气。
你的伤口我们的痛
本报特派记者谷岳飞
自进入灾区的那一天起,直至现在,我一直沉浸在一种情绪里不能自拔,曾以为自己是真男儿,曾坚强表示“不哭”,但只要看见那残垣断壁的画面,心底的柔弱之处还是会被击中,每每想哭。
有一条新闻我一直不敢写,临行奔赴四川采访地震前,便收到了一个汶川籍大学生寻亲的请求,此后又陆陆续续收到各地灾区寻亲的信息,“帮帮我,我的父母还在汶川”、“帮帮我,我姑父至今下落不明”等等。每条信息上,寻亲人都列出了亲人的电话、住址,有人还详细地列出了各种有助于找人的线索。看着一条条信息,你可以想象,每条信息背后被寄予了多大的希望。
我努力保存好每条信息,但到灾区后才发现,找个人是何等的困难。电话当然是打不通,留下的地址多半成了一堆废墟,即使还有房屋在的,但里面的人也不知疏散到何处。捏着每张纸条,站在废墟面前,你能体会到远方的亲人,拨打此地电话时的急切和绝望。
对照每条信息,我不敢报道这里已经沦为一片废墟,我怕它会伤害到后方关切者那仅存的侥幸;我不敢说,在某某地救援人员挖出了多少具遇难者的遗体,我知道它会击碎寻亲者一直保留的希望。面对询问,我甚至不敢说:“我曾去找过了”。因为,在一张张期待的面孔之前,我无法细说为何就找不到他们的亲人。
这里充斥着眼泪和哀伤,每个人都很清楚,与之相比,希望是多么的可贵。因此,我珍视灾区现场那阴霾的天空里不多的亮色,我执著地不拍一张遇难者的照片,甚至连眼泪和哭声都很少出现在我的文字里,我和那些一直祈祷的寻亲者一起,我们一样满怀希望。或许,有人会说这是侥幸,但我们就是心存侥幸,我们等待着奇迹的出现。
昨日,这个国度用最尊严的方式,向遇难者表示哀悼。低头致哀的那一刹那,我们能感觉到血脉相连,你的伤口就是我的痛,汶川,别哭!四川,别哭!我们在一起,昂着头噙着泪,挺胸往前。
好好待你身边的人
本报特派记者于丹丹
昨天,记者在解放军520医院采访的时候,在一间病房中,看见了这样两个伤员。
41岁的李国荣家住在查坪镇,地震时在风景区做保洁员的她正忙着在景区打扫卫生,结果山体滑坡,被碎石掩埋。五天五夜后,才被乡亲们找到。
“我们可是用手一点一点把石头给搬出来的!”李国荣的小叔子朱先生自豪地告诉记者。李国荣不见了,他们一大家子都急坏了,整个风景区,只要是看到有石头堆的地方,大家就齐心协力地用双手往外搬。“找了5天了,差一点都放弃了,大家商量说还是再试试吧,死了也要看见尸首啊。”
终于,16日下午5点,李国荣被家人用手刨了出来。一看她还活着,大家可高兴了。但是那会儿,往外走的路断了。一大家子7口人就轮流背着李国荣,边走边鼓励她,快到了,快到医院了。走了两天两夜的山路,终于走出山区,在镇上拦下一辆车,把李国荣带到了绵阳的医院。记者发现,在所有的病房里,陪着李国荣的家人最多,“房子没了没关系,只要家里人都在,就比一切都好。”
同在一个病房的,是一名18岁的北川高中毕业生莎莎。莎莎的骨盆裂了只能平躺不能动,只一名女同学陪着她。地震时,正在服装店上班的莎莎被房屋压倒,幸好被乡亲们及时解救。“外婆就差一步就能跑出来了,就差这一步!爸爸在外面找妈妈,到现在都还没找到。”
有时候,生和死,悲伤和快乐,就是差一小步。
不能问,一问就要哭;不能说,一说也要哭。“你采访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两点,不要让他们回忆那一段。”在解放军520医院,护士长特意嘱咐记者。丧失亲人的痛苦让整个绵阳沉浸在悲伤中。今天,记者将离开四川,两天两夜的车上颠簸、艰苦的环境、余震,我都没有想过要哭。但是当面对每一个失去至亲的伤者,面对每一段或冷静或绝望或悲恸的讲述者,我都要强忍着自己的眼泪。
昨天,最后一个采访的是一个14岁的小女孩,地震发生时,她一路冲出教室,成为了为数不多的幸存者,而她的家人却没有那么幸运……“我不再回北川了,永远也不想再回去,没有了家里人,那个地方没有什么意义了。”小女孩说。
这一路上,我收到了很多关心的短信,无论是否是熟悉的号码,我都很认真地回复了。这次回到南京,我要告诉身边的所有人,从今天开始,好好对待身边爱你的人。
舔舐伤口抬头前行
本报特派记者朱昕磊
5月19日,距离汶川地震发生刚好7天,如果按照民间习俗来看,5月19日应是地震中逝者的“头七”。此前,国务院决定,2008年5月19日至21日为全国哀悼日。于是,我们昨天在北川、在绵阳乃至全国大大小小的各个城市中都能看到国旗降半,举国致哀的肃穆场面。
其实自从地震发生的那一刻起,每一个同胞,每一天都在心里默默地为死难者哀悼,为仍在废墟里等待救援的幸存者祈祷。哀悼和祈祷本是个体的选择和权利,但在如此重大的灾难面前,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政府选择了以国家层面的纪念仪式来进行祭奠:于逝者,那是诚挚的追忆和对灵魂的安抚;于幸存者,是最贴心的关爱和强力的支持;于千千万万国人,则是对责任的担纲和无声的宣言——大灾面前,你们的痛,即是国家之痛,你们的伤,即是国家之殇,你们的难,国家会扛!
在全国哀悼日的首日,刚刚从一片废墟中转移到绵阳安置的北川一中师生除了集体默哀之外,选择了一种更为积极的方式——从5月19日起,停课7日的北川中学高三年级在绵阳长虹培训中心正式复课。或许在地震发生前,学习对于眼前这群眼含热泪的学生而言,还只是实现个人梦想的一个基石,但从这一刻起,复课的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了学习本身的内涵。这是生者对于逝者梦想的继承,这是北川人对于复兴北川使命的开端。
虽然还担心着下落不明的亲人朋友,虽然还对那场飞来横祸心有余悸,但在眼泪之后,他们要抬头前行,以最为直接的方式告慰逝者、提醒自己乃至昭示世人:北川有我,北川还在!
今天,我们默哀
本报特派记者裴睿
汶川大地震已经过了整整七天,我国传统丧葬习俗中的“头七”是祭奠逝者的重要日子。5月19日14点28分,记者在四川绵阳市收留了两千多灾民的九洲体育馆内,和灾民、志愿者们一起默哀,一起怀念在地震中遇难的同胞,一起祝福在地震中幸存的生者。那一刻,所有的汽车在鸣笛,所有的人在低头,就连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也默不作声。哀悼,是对死难者的纪念,也是对生者的慰藉。哀悼,是让每一名从灾难中走出来的人记得,尊重生命。
尽管默哀的过程只有短短的180秒,但是这180秒的时间里,大家回忆了过去7天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情,每一个悲惨的情景,每一幕感人的瞬间。默哀完毕后,现场不少人都失声痛哭起来,有从地震现场逃离出来的受灾群众,也有一直服务在体育场里的大学生。记者遇到了一位男大学生,他没有告诉记者他的名字,但是记者却拍摄到了他痛哭的画面,一旁安慰他的女同学告诉记者,男同学刚刚接到个电话,告诉他从北川营救出来的一个小朋友因伤势原因,不得不采取高位截肢。男同学哭得很伤心,因为被截肢的小男孩是一个很坚强的孩子,在废墟里一直在安慰外面的爸爸,告诉爸爸自己出来一切都好了。但男大学生将小男孩从废墟里救出来后,没想到却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生命真的是太脆弱了!
5月19日是全国哀悼日,大家在一起为死难者默哀,为了怀念逝去的亲人和朋友,也是为了提醒活着的人更加珍惜生命。虽然在地震中的死难者已经离我们远去,但是我们永远怀念他们。就在记者写稿时,北川中学高三学生袁宝平在广播里说出了这样的话:“我想对我死去的朋友们说,朋友们,希望你们一路走好,我会好好地活着。还想对活下来的朋友说我们活下来了,我们都是幸福的,也是幸运的,我们应该好好珍惜我们的生命,让我们的生命每时每刻都有价值和意义。”
默哀结束后我放声大哭
本报特派记者吴胜
5月12日,四川省这场空前绝后的灾难震惊千里。由于地震,原本繁华的街道瞬间变得悄无人烟,满是荒芜。灾难两小时后,本报记者飞赴四川灾区采访,一路上,听说死亡人数6000人,9000人,2万人,数字一直在增加……一路上,让我感觉自己将去采访人间地狱,无数的冤魂似乎已在我眼前浮现。虽然有着多年的采访经验,但这样的灾难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果说亲历地震的人们永远不会忘记那种强烈的恐惧,接下来的两三天,采访中留给我的正如我QQ签名里写到的“四川地震,一段难忘的记忆,一段历史的见证。震灾带来的心灵震撼,让我们哀悼遇难者。”
19日下午2点28分,举国哀悼的时刻,刚从灾区回来的我仍坚持到街头继续采访。在悲伤的人群中,我拿着相机,看着市民们在流泪,我也忍不住泪流满面。闭上眼睛,我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很多失去亲人的孩子,失去家园的老人,在灾区为了挽救生命而牺牲的战士们。回到南京,回到这伴我成长的城市,而我似乎又觉得这个城市是那么的陌生,看见被父母牵着小手的孩子,看着一栋栋挺立的高楼,我的心在痛。地震灾区,多少孩子成了孤儿,多少楼房成了废墟。我不忍再去回忆,默哀结束后,眼泪忍不住往下掉,手中的相机无法对焦,因为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此刻我放声大哭……
生命奇迹每天都在上演
本报特派记者陈郁
人究竟能活多久,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因为生命奇迹每天都在发生。
昨天是5月19日,距离汶川大地震过去整整7天,在这一天,记者在几乎沦为废墟的北川县城,仍然看到来自各地的搜救队,虽然他们都清楚,也许这里生命之光已经微弱,但是不抛弃不放弃的信念,却在这些不到20岁的毛头小伙子心里面扎得很深。
也就在这一天,震区生命的奇迹在顽强地延续,61岁的李宁翠在被埋150多个小时后被国家地震救援队救出;而距离其获救一公里的地方,一批来自贵州消防的年轻人,又兴奋地在对一幢几乎看不出什么形状的建筑小心翼翼地挖掘,没想到这次营救一直从上午10点进行到下午,就在挖掘进行到第4个小时的时候,百米之外的北川县城广场上,正在举行对汶川大地震遇难者的告别仪式,看着远处静默的人群和近处忙碌的救援官名,我突然感悟,尊重生的希望其实就是对那些震区遇难者最好的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