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晚上看电视，不经意看到电视后面墙上的钟指向10点20分，总要沉思片刻，总有一个记忆明快地蹦出来……整整3年里，晚上10点20分，是我结束打工准备回家的时刻。

　　在日本留学4年，我的经历比较简单。最初半年狂学日语，过语言关，不打工，最后半年准备硕士毕业论文，冲刺阶段，也不打工，中间3年一直在一个面包厂工作。工作从下午4点多开始，结束时间是晚上10点20分——从家到工厂除乘电车外，还需坐巴士，最后一班巴士是10点40分，于是只能在20分收工。我工作的这6个小时里，就是面粉变身香喷喷面包的过程。当时钟指向某一刻，面粉变面团，又在某一刻，面团变成面包……日本的工厂有个特点，就是好几面墙上都挂着钟，给人一种时间总在掌握中的感觉。

　　在日本，感觉时间是有形状的，是立体的，由点和面组成。你可能总是在固定的时间里遇见固定的人，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在相同的时间里不断反复出现的场景很容易加深记忆。我记住了10点20分，就等于记住了打工的全部内容。

　　从前有一部日本电视剧叫《三口之家》，是由栗原小卷和竹胁无我主演的，说的是两个年轻人每天在同一辆电车上相遇，由此擦出爱情的火花。日本的交通工具很准时，巴士、电车、新干线，速度越快的交通工具越准时，所以这样的相遇是完全可信的——只不过现实生活没有那么浪漫，在清晨挤满上班族的车厢里，身体都动弹不得了，你还能对谁眉目传情？！

　　现在我每天要在固定的时间出门，坐同一班车去报社上班。走出门后3分钟左右，总在公园里遇见一个遛狗的老人，再走两分钟，在一个拐角处遇上一个戴着耳机的黑人青年，手里还拿着一个便当盒，看来是下夜班回家的，再过两分钟我就到了车站了，又见车站工作人员拿着话筒说着每天必说的话：这个时间是禁烟的，请大家配合……

　　日本人很守时，会社的业务人员到其他公司拜访，往往比约定的时间早十来分钟到达，但并不进门，在外溜达一会，到点了，准时敲门。至于为什么要提早一些，是怕万一路上因预想不到的事耽搁了，影响生意，也影响自己的形象。

　　出门之前，很多日本人习惯在网上查好线路和发车时间，找到捷径。朋友聚会，大家总是不约而同地坐同一班车到达。

　　几乎每个上班的日本人都有一本效率手册，上面有时间表，一天的时间分成几个时段，上午做几件事，下午见什么人，等等。

　　日本人开大会很紧凑，比如毕业典礼，时间和议程事先都写在纸上发给大家，然后循规蹈矩地开会，每个人掐着钟点讲话，准点结束。学术会议上，主持人不断地看表，每个人发言的时间也是定下来的。

　　我所熟悉的一群日本老人要去北京旅游，事先定了个时间表，后来他们回来后说：“中国人太热情灵活了，不确定因素太多了，本来是晚上吃饭，可中国朋友中午就拉我们吃饭了。”是啊，这群日本老人总不能一见面，就把自己的时间表发给中国朋友吧。

　　到节假日，日本人才可以体会到让时间停住脚步的感觉。比如到一个乡下地方，找个温泉旅馆住上一晚，泡过温泉之后，穿着浴衣坐在榻榻米上，微微闭上眼睛，能够感觉时间的长河在缓缓地拐着一个弯……

　　掌握了时间，你会觉得，一切总在预料之中，生命似乎是能够自我安排的。日本人生活节奏快，看起来活得累，却能够长寿，我想原因之一是他们善于把握时间，身体和心灵都乘上了一种均匀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