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听刘绍棠说过一段话，至今记忆犹新。“当作家的苦，别人是料不到的。比如电视，那是为别人发明的玩艺。不是我不想看，得写呀！”

　　而今我也是个作家了，类似体会也一大篓。人生有涯，时间有限，唯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为呀。其实这也是尽人皆知的理，只是做到做不到的问题。故行行都有行行的苦。至于作家的苦，我觉得主要还在于总像个推石头上山的西绪福斯，一篇文章“推”上山，还没觉着(或没敢)快乐，哗啦一下又滚下来，赶紧得再写新的，否则心里就悠乎悠乎不踏实。可西氏推石头是被宿命逼着，我们没谁逼呀。可不行，自个跟自个较劲似的，就是坐在电视前也常心猿意马，怕误了出活。还有一点是，都说读书是人生乐事，趣味无穷。可犯上写作病的人，或者说像我“这一个”吧，不知几时起，读书也常会失其乐甚至竟有点像不得不为之的“苦役”。许多书你很想读，譬如那读不完的通俗、畅销类书，却不敢多读，怕分心也怕搅了自己笔墨。许多书你捧起来就犯困，呵欠连天却还强瞪着眼睛一页页啃。就因为它是评论家们推崇备至的什么新潮什么派，你自诩作家，不依样画葫芦总得了解些，以防写东西落伍或让人觉着你土得掉渣。读到孬书你觉得吃了个苍蝇，读到好书你又会自叹不如，甚而惶惶然怀疑自己已江郎才尽。于是，更抓头挠腮地想写些好东西证明或毋宁说是安慰自己，可一写开来就没精力碰书，尤其那些精美无比的大部头名著。而作家不读书，岂不像机器没有润滑油吗？何况哪个作家都不会否认书籍是自己吃上这碗饭的母亲与源泉，焉能光顾着写而不要妈了呢？于是，常常又羡慕那些什么也不写，有的是时间爱看什么看什么的人。觉得那样没有功利因素干扰的读书人，才真正会享受到读书之乐。可世上的事情还真都不似想象的那么简单。除了乡村贫民和少数标准书痴和书迷(他们中又有不少人乐在藏而不在读)，这世上有条件尽享读书之乐，却弃此乐子如敝履的何可计数！当然，我这里指的是读文学书，所以这类书刊总是出得多而销得少。

　　那么，为什么人们有乐不享呢？回答当然是没时间或没兴趣，更因为这世上在许多人眼里看来更有乐子的享受太多了。搓麻、喝酒、泡妞、网游、看碟片，哪样不比抱本书傻啃更现代更有味？即使什么都不乐，有闲空找门子弄两钱也比看啥书来得正经实惠呀。别以为只是忙于搞钱致富、实用主义成性的成人持这种看法，我们的下一代，似乎多半都不是爱读书的。学业重是要因，网络和读图时代的太发达和奥特曼、急转弯之类太泛滥也是要因。这是纯就乐趣说的，实际上我们当然知道读书可主要不是找乐子，人们普遍不爱读书，根本是因为，人们因不读书而感不到读书尤其是读文学书的必要及趣味。而老话总说书中自有什么什么，现实却分明处处暗示权或钱中自有什么什么，因此就更不屑读书。其实，并不说都去做作家或成为保尔柯察金，就说提高人的一般素质吧，读不读书的差别可大了去啦。深远的不论，就说时下的(或许还会包括我儿子辈将来的)年轻人之言语吧，如果读过些像样的书的，开出口来岂能尽是好酷、好好哟、不要太某某之类电视语汇和俗言俚词？人们一面痛恨找不到真正的高仓健，一面又普遍不乐于想点强化自己思想和言词的办法，叫人除了叹口气，更复何言？

　　说不了就不说，环境、趋势上的事，看得惯看不惯都只能看。只是自己不论实际感受如何，还得稍安毋躁多读书，谁让你只会吃这写作饭呢？所以我从不敢说我懂得书或爱读书，只说我不得不读书。碰上人问我写作诀窍，我答的也总是读、写、读、写这两字。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嘛。生活、技巧和才气，自然也当紧，但若不花功夫多读书，终究是缺油乏水的老爷车，跑不了多远准趴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