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
夏春华
爷爷虽然离我远去了,可我总也忘不了他和他的11支香烟,仿佛又看到那11支燃着的香烟,轻烟袅袅飘向远方,一直飘到一个叫天堂的地方。
从我记事起,每逢清明,爷爷总在家里桌上点上11支香烟,点一支念叨一声,直到把“大奎、大壮、小凳子、刘细粮、张二小、罗大缸……”一个个名字喊全了,自己才点上一支,独坐着陪着,直到那11支香烟慢慢燃尽……那是爷爷在祭奠他的11个战友兄弟。1942年秋天的一个深夜,爷爷和村里11个小伙子参加了八路军,经过不下上百场的浴血奋战,最后从战场上归来的只有爷爷和一个叫孙大扣的。爷爷放弃了组织上给的在城里安排好的工作,带着三枚军功章回到家乡。
爷爷的头上有一块很大的疤痕,那是在抗美援朝战场上,一块弹片削掉了他的半块头皮,他居然捡回了一条命。在以后的几十年里爷爷的头疼病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几年不管什么止痛片都不起作用,爷爷就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来减轻疼痛。当年香烟计划供应时,爷爷曾为香烟犯过愁,有人给他出主意:凭你的身份只要去县供销社一趟,谁敢不卖香烟给你。爷爷却一次也没开过这个口。后来,在城里当了干部的孙大扣隔三差五派人送几条烟给爷爷,有人得知爷爷有这么个有权的战友,就拎了两瓶好酒请爷爷疏通关系好倒腾点香烟,爷爷立即把来人轰了出去。
在我的印象里,爷爷从不舍得抽好烟。我大学毕业刚工作那年中秋节回家,给爷爷买了一条“红杉树”,他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陶醉地嗅着,最终还是没舍得抽,以后每次出门总在袋里放上一包,遇到村里人就掏出一支,“这是我孙子发了工资孝敬我的好烟,尽管抽!”以后每次回家我总会给爷爷买上几条好烟,后来父亲告诉我,爷爷根本没舍得抽,全拿到村里的王二商店换了低档烟。
爷爷的烟越抽越凶,谁也劝不了他,他总是笑呵呵地说,“弹片削破了我的脑袋,阎王爷都没收,这几十年的好日子我算是白捡来的。这辈子不抽是不行了。”依然一支接着一支抽,一天三包烟成了家常便饭。
去年秋天,我们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爷爷吃不下饭,烟也不想抽了,喉咙疼得厉害,父亲带他去医院一检查,咽喉癌。所有的人都慌了,爷爷却没事人一样。县里领导得知后,立即安排他住进了市肿瘤医院,并从省城请来了最好的专家,爷爷得知后怎么也不同意做手术,还对县里的领导发了一通火,“这份情我领了,我的病我自己知道,我83岁了,看不看都一样,不能瞎折腾国家的钱。”当领导询问他还有什么要求时,他提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要求,他想去他战斗过的几个地方看看,看看长眠在那儿的战友们。我带着两条“苏烟”陪着爷爷满足了他的心愿,每到一个烈士公墓,爷爷拖着虚弱的身子仔细寻找着他熟悉的名字,一一献上鲜花,然后把一支支香烟点燃,临走时还拍拍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兄弟们,老哥就要去看你们啰!”爷爷的眼里有泪光的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