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王国华
我小时候经常在二舅家里混,因为我二舅家的两个表哥愿意带我玩。二舅妈做好饭后,要招呼我们好几遍,一群泥猴才跟头把式地跑回来,手也不洗,拿起饼子就啃。二舅妈胖胖的,一副乐呵呵的模样,她从不跟我们着急,只是说:“慢点吃,慢点吃。”一转眼,二舅妈从中年妇女变成了老太太。表哥和表姐们也都结婚成了家。我从初中就开始住校,一年又一年地熬着,很少回家,当然也就很少再见到二舅和二舅妈。不过,我可以想象到他们含饴弄孙、其乐融融的样子。就在我大学快毕业那年,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春节刚过,人们都忙着串门拜年。二舅家里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个30多岁的男人,进门就给二舅妈磕头,大声喊“娘”。表哥表姐们都愣了。原来,二舅妈嫁给二舅之前,有过一段很短的婚史,而且育有一个男孩儿。二舅影影绰绰了解一点皮毛,但好像从没有细问过。过日子嘛,图的是个清净,30多年都过去了,估计二舅早把这事忘光了。而我的表哥表姐们,更是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还有过这么一个故事。这个男人啊,也真是执著,据说他打听了好几年,问了好多人,才在30里地外的东伊村找到自己的亲生母亲。这个男人当时肯定很激动,他是带着自己的孩子一起来的,他要让母亲看一看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孙子。他没有注意到,就在自己下跪的那一刻,周围的人们是如何目瞪口呆!
也许是瞬间做出的决定,二舅妈躲进屋里,把门紧紧地关上了!而那个男人,哭着不肯离开,据说,那天他在二舅妈门口一直站到天黑。我想,二舅妈大概是不愿意自己平静的生活被打乱吧?她该如何跟自己的丈夫解释?如何跟儿女们解释?如何断定这个男人不是故意来捣乱?这些问题,想一想头都会疼。
几年后的一个春节,我再度回乡拜年。在二舅家里,见到一个中年人。二舅妈让我管他叫“哥”。我猜到了,他一定是那个执著寻根的男人,他黑红的脸膛上写满了憨厚,一点也看不出他居然有那么坚强的意志。吃饭的时候,大家像一家人一样闲聊,互相敬酒。他嘿嘿笑着,和这个碰完杯,又和那个碰杯。不一会儿,饺子端上来了,他轰然躺倒在炕上,“呵呵呵”地打起呼噜来。表哥胜利笑着说:“他喝多了。”而二舅和二舅妈,见怪不怪地给他盖上被子,对我说:“咱们先吃,等他睡醒了,让他自己再吃。”
饭后在院子里晒太阳,表哥告诉我,二舅妈后来还是认下了这个儿子。而他没有提任何要求,他就是个普通农民,在村子里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生活。而我的表哥表姐们,包括二舅,竟都很支持二舅妈,他们喜欢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亲戚。二舅妈的平静生活没有被打乱。而那个男人呢,我透过窗玻璃看到他已经醒来,趴在桌子上慢吞吞地吃着饺子。他那悠闲的样子,很让人羡慕。他费了那么大劲非要寻找亲生母亲,可能就是为了这份家的感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