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4月22日。南京。多云。

　　下午要去徐州采访陈秋燕。梳理材料时杞人忧天地猜测这个41岁的女性内心可能存在的压力——

　　繁重工作。徐州西半城32条道路辐射的10万米下水管道、5000多座窨井，清淤、疏浚、维护以及夏季防汛排涝任务，都压在她们肩上。最累的是每年四五月份，她们要赶在汛期到来之前把所有下水管道突击疏浚一遍，好让汛期暴涨的雨水有通畅的泄洪通道。

　　众多“光环”。徐州市市政工程养护处下水道四班，长期从事最脏、最累的下水道养护工作，被誉为“时传祥式的光荣群体”。1970年组建的基层班组，全班集体和个人受到上级表彰累计均达百人次以上。2000年9月，陈秋燕以全票当选为徐州下水道四班第四任班长，先后获得全国先进女职工、省五一劳动奖章等10多个荣誉称号。“光环”之下会有压力吗……

　　(二)

　　4月23日，中午。徐州。晴。

　　上午的采访结束了。和陈秋燕的第一个照面，在徐州市煤建南路。早晨8：32，她和同事一起下大沟(他们的行话)。

　　揭开路上一处窨井盖。一瞬间，3米深、4米宽的下水道里各种污秽散发出的腥臭味直冲进记者的鼻里。一旁的秋燕却眉头也没皱：“闻久了，就不觉得臭了。”

　　“第一次下大沟的日子，1999年9月7日。”秋燕清楚记得，“污水把我湿了个透。”那年，原来在市政工程养护处堤防泵站管理所当电工的秋燕，被调到下水道四班，她下大沟的第一站在淮海路。

　　那口窨井紧靠路边夜市小吃摊，摊主常把垃圾、羊肉串竹签、塑料袋等杂物倒进下水道。秋燕没经验，钻进窨井里就用钩子钩，竹签把她的皮衩划了四道口，小腿被划得血淋淋。刺鼻的恶臭，污泥顺着她的裤腿往上涌，那些沉淀在窨井底的油污，粘到手上就弄不掉。她吐了……

　　一晃快9年了。眼前的秋燕技术娴熟。3米高的梯子插进窨井，陈秋燕用检测仪在下水道里检测，确定里面沼气等含量不超标后，在马静和黄艳的搀扶下，脚伸进连体的皮衩里。

　　两分钟后，陈秋燕和黄艳先后下进下水道，1米多深的污泥齐腰。黄艳提着铁桶，陈秋燕用铁锨把淤泥挖到铁桶里，铁桶快满了，就把铁桶钩在垂送下的绳子上，上面的司崇利将铁桶里淤泥倒进淤泥车。

　　煤建南路上的这条大沟有1000多米长，进到大沟的最深处，需要下水道四班12名职工的配合，地面上只留一人，其余11人全部站到大沟里，传递挖到淤泥的铁桶。9点55分，清出40多桶淤泥。

　　经验足了，年岁却不饶人了。陈秋燕从大沟里上来，开始喘气，汗顺着帽沿往下淌。

　　今年41岁的她，脸色明显比下大沟之前要差一些。“缺氧和体力消耗。”站在淤泥里，行动仿佛如在沼泽，阻力增大。尽管地面温度接近23摄氏度，但下水道里仿佛只有10摄氏度。潮湿和阴冷，那种潮气直逼得人骨头发寒。“姿势稍有偏差，污水会透到皮衩里。”

　　“休息一会就舒服了。”与秋燕坐在马路边上吹风，我们之间的谈话越来越随意。秋燕笑着从头顶指起：“去年起脱发、颈椎增生、腰椎增生、腰肌劳损、膝盖不好……丈夫开玩笑说要给我专门开家医院。大忙季节后浑身都疼。说实话，几年体力上多少有些透支。”

　　秋燕是个典型的徐州女人，眉宇开阔，掩不住的豪情和大气。

　　“不是我一个，四班人都这样，压力最大的时候，全班12人每天要从窨井里挖出8吨杂物和污泥。”

　　“挖下水道，是个良心活，少挖一扒子污泥没人能看出来，但该挖的下水道，少挖了一米，该掏的窨井，少掏了一个，我们都会觉得良心上过不去，好像做了很大的亏心事。”

　　(三)

　　4月24日。南京。晴。

　　昨天晚上，秋燕与记者聊到深夜。

　　回忆起去年党的十七大召开。10月16日，胡锦涛总书记来到秋燕所在的江苏代表团，同代表们一起审议党的十七大报告。十七大代表陈秋燕向胡锦涛同志汇报了她所在的四班工作情况和徐州市5年来的变化。

　　她记得总书记动情地说：“请你回去以后，转达我对老班长和四班全体同志的亲切问候。”总书记说，希望随着经济发展、国家实力增强，下水道养护工人的工作和生活条件能不断得到改善，也希望你们继续弘扬“宁可脏一人、服务千万家”的优良传统，把工作做得更好。

　　陈秋燕说：“总书记亲切地叫了一声‘秋燕啊！’我很自然地回了一声‘哎。’一刹那间，距离就拉近了，感觉和总书记就像一家人在拉家常，亲切自然。”

　　“那一刻我非常感动。没想到，相隔11年，总书记还记得我们下水道四班，还能一字不差地说出我们的四班精神。”

　　“条件年年改善，新四班人比老四班人幸运。第一任老班长孙景华那时候查窨井盖、清淤都是步行去，后来装污泥有了人力三轮车，2003年又装备了专门的污泥车。现在四班有两人获得本科文凭，8人大专毕业，全部掌握电脑操作和驾驶技术……”

　　条件改善，可四班的传统没丢。“从徐州市第一次创建红旗班组起，四班没有丢过一次先进称号。时代变了，可这面旗愈久弥艳……”

　　“愈久弥艳”，记者打断她，“这词真好。”

　　秋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词很文气。在一篇宣传老四班的报道中看到，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其实要我这个工人说，就是‘把四班的红旗永远扛下去，让它高高久久飘扬’(笑)。但这个词，确是真美。”记者 沈峥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