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劳力在筑堤封堵河段,以便抽干河水。
每个公社负责的河段都设有铁匠铺,随时修理坏损的农具。
工地上有人得了阑尾炎,公社医院的医生骑自行车赶来,就地手术,两张饭桌拼成手术台,6个手电筒扎成一束,吊在房梁上作无影灯。
身着补丁衣服的妇女们在挑灯夜战。
大运河是贯穿南北的水路运输动脉,由于淤泥堆积,河床逐年抬升,河道日见狭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运河是人们重要的交通运输通道,疏浚运河显得至关重要。那时,疏浚工程全靠农民胼手胝足,人力完成,其中的艰辛,年轻人固然不了解,年长的人恐怕也已经忘记。常州摄影家汤德胜,亲睹了上世纪70年代初武进10万农民会战运河常州段德胜河的壮举,他拍摄的一系列照片令人重温一个真理:农民是中国的脊梁。
那次疏浚于秋冬季节进行,历时一年多。工序是筑堤封堵河段,抽干河水,除去淤泥,再依次掘出软土和硬土,加深加宽河床。除去抽水机,其他工具都是手工农具,民工用锹、镐、钉耙挖起河底的泥土,再用扁担、粪桶、箩筐将土挑到岸上。挑土的劳动强度最大,壮劳力的指标是每天两个土方。每个公社负责1.5至2公里的河段,完不成进度,要增派劳力。年老体弱的,挑不动就挖,挖不动就接龙,自河底至岸上,凭双手传递土方。妇女体力不及男子,完不成定额,就挑灯夜战;一人挑不动,就两人合抬一筐土——一筐土足有200斤!挖河有三难:粘土、砂土和岩石。民工有两怕:雨天和雪天。雨天路滑,河床堤岸尤甚,得用草绳捆住鞋底,否则寸步难行;雪天泥土冻结,费力不出活。
民工的食宿由生产队各自安排。民工都借住在沿岸农户家,生产队提供口粮和烧草。每人自带一条被子,晚上,十几二十个人一字排开打地铺,两两合作,你的被子当垫被,我的被子当盖被。伙食是早上吃粥,中午吃饭,晚上一半饭一半粥。米不够吃,饭里常常掺入胡萝卜、南瓜之类,荤菜则难得一见。富裕的生产队十天杀一头猪,穷的队则一个月才打一次牙祭。肉金贵,炊事员将肉切得很薄,单烧,菜里放一点,汤里放一点。政府照顾民工,配发些花生饼、豆腐饼。生产队把豆腐饼加工成豆腐(黄豆得留作榨油用),虽没黄豆豆腐好吃,但也很了不起,豆腐烧青菜相当于荤菜。家属偶尔送些吃食来,不过是菜团子、南瓜饼,只是菜团子外面包了米粉,南瓜饼里掺了米粉——家里伙食还不如工地。
寒风冷雨里挑河,民工们普遍手脚皲裂,土法是将松香溶化,滴入裂口,再包上橡皮膏。即使如此,农民们还是争相去挑河,因为挑一个土方县里补助一毛钱,男劳力一天可以挣近3毛钱,女劳力2毛多,如果超额,还多发半斤大米,这样的待遇实在是太诱人。
汤德胜当时20来岁,在武进县文化馆做摄影工作,是国家干部。但他出身农民,又年轻热情,成天在工地上奔忙。他和民工一样睡地铺,胶卷用布包着,放在枕头里。没钱买套鞋,和民工一样打赤脚,结果被铁片割伤。一次回家,他给母亲讲工地的情形,母亲放声痛哭,两个女儿,一个17岁,一个15岁,也在挑河,两个月没回家了。汤德胜顿感歉疚,一心想着工作,竟忘记了妹妹们。第二天,他买了一毛一卷的饼干20卷,给妹妹们送去。20卷饼干,两个女孩子吃了20天。
照片冲出来,汤德胜将它们放大,贴在20个展板上,到各公社的工地巡回展出。民工们看见照片上的自己,兴奋得不得了,一个小伙子给家里写信说,照片上我在挖土,我头上都是汗,我把棉袄脱了。汤德胜又把照片做成幻灯,在放电影前放映半小时,民工们鼓掌再鼓掌——想不到自己也能上电影!
汤德胜成了工地上最受欢迎的人。一个生产队要杀猪,炊事员见人就打听,那个拍照片的小伙子哪里去了?十多天后,汤德胜巡展回来,队里的革委会主任和民兵营长拉住他咬耳朵:我们炊事员一直想你——我们杀了一头猪!午饭时,炊事员端出自带的酱对汤德胜说:你的菜不够吃,用我的酱过饭。汤德胜一伸筷子,发觉酱碗里埋着几块肉——肉埋在酱里不会坏,又不会被别人看见。小伙子感动得几乎落泪。
今天,汤德胜的运河系列照片引起了媒体和摄影界的关注,人们由此记住了运河武进段10万民工的壮举,并且尊敬他们——为他们的贡献,为他们的坚韧,为他们的单纯和美好。 王蕾文
汤德胜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