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声中融合了很多典故,是老百姓喜欢的文化。
不同阶层、不同年龄的听众对相声有着不同的口味和要求。对于相声艺术来说,时代的要求、听众的口味变化乃至相声在自身发展过程中产生的矛盾,都是台阶。可以这么说,现在的相声艺术正处于一个爬坡的时候。
相声艺术要继承,更要创新。继承是基础,创新是关键。这种继承不是简单地继承,还要理解;也不是被动地继承,还要热爱。
中国曲艺中有大量的幽默,讲的小故事都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坛主小传
姜昆,1950年生,山东黄县人,中国曲艺家协会副主席、中华曲艺学会会长、国家一级演员、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创作演出的《如此照相》荣获中国金唱片奖,《新兵小传》、《虎口遐想》先后获全国创作表演一等奖。1992年组织编纂《中国传统相声大全》,之后出版了《中国传统山东快书大全》,《中国传统鼓词大全》等。1988年创建中华说唱艺术中心,1990年创建中华曲艺学会。1999年创建《昆朋网城》中国相声网。
中国相声的源头在哪里
中国的民族文化具有很强的凝聚力。全世界有很多华人,他们中很多人在国外开设了特色中式餐馆。通常他们会把自己的饭馆装扮得具有中国传统文化的色彩,琴棋书画、唐诗宋词。一到过节的时候,华人们都会聚集在一起,舞狮子、耍龙灯,在异国他乡充分展现中国民族文化的风采,让全世界的人了解我们中国人、中华民族和中国传统文化。
我的洋徒弟大山讲了一句令我永远难忘的话:“姜老师,中国人不管到哪里都会成立同乡会,走到哪里都团结在一起,能够聚集在一起,说话、吃饭、做事都是一起的。我妈妈从英格兰移民到加拿大,加拿大也有很多英格兰人,我作为一个二代移民,却找不到一个英格兰同乡会。很多欧洲人移民到美国,也没有一个同乡会。我们虽然不打架,可是互相之间却不认识”。
这句话顿时提醒了我,最难能可贵的是中国人不管到哪里都能够聚在一起,团结在一起。这可能也是我们民族的一个特点。那我们中国人是靠什么聚集在一起的呢?实际是依靠文化的聚集,中国的传统文化形成了一种凝集力,把大家聚集在一起。
中国究竟有哪些传统的文化?文化的内涵很广,我今天主要谈一下曲艺文化。
曲艺是中华民族各种说唱艺术的统称,它是由民间口头文学和歌唱艺术经过长期发展演变形成的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曲艺的源头一般追溯到佛教讲经,实际上,民间的说故事、讲笑话就是曲艺说唱的根源。
中国四大名著——《红楼梦》、《水浒》、《三国演义》、《西游记》,在这四大名著还未正式编辑成书的时候,话本已经先形成了,其中有三本是由民间的话本、评话传过来的。
扬州著名评书先生有柳敬亭和王少堂。柳敬亭对扬州评话的影响,不仅在于表演艺术和基本书目上,还在于他在扬州曾直接收徒传艺。评话《武松》武十回、50万字,王少堂讲得一套接一套,绘声绘色,将语言的魅力深深融入到了中国曲艺作品之中。
我缘何喜欢曲艺
我原来在兵团跟随马季老师学相声,有一天,接到一个通知,中央广播艺术说唱团两个演员郝爱民和李文华到我们兵团司令部演出。当时我非常激动,积极向领导打了申请报告,坐着火车赶过去看。李文华老师当时40多岁,但因为脸上皱纹太多,看起来像60多岁,人称李大爷。在北大荒天寒地冻的天气下,两位老师坚持表演了一小时四十五分钟,当时我们冻得直哆嗦,手根本不能伸出来,但是我们兵团的人都把手拍红了。
从来没看过那么好的节目,演出结束后,夜里两点多我在火车站等回去的车,脑子里全部都是刚刚的相声,大概讲了六小段、两大段。早上四点多,我回到兵团,怎么都睡不着觉,于是凭着记忆把听到的六个小段用笔一点点追记了下来。在我当专业演员以后才发现,我当时回忆下来的相声和他们在舞台上说出来的几乎一字不差。
文化大革命后,1982年,中国广播艺术说唱团到香港演出,在当时是非常轰动的。侯宝林先生用他传神的表演征服来自世界各地的华人,侯宝林当时回答了外国记者的几个问题,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外国记者问:“侯先生,在美国,演员可以被选为国家总统,像美国的里根总统。而您也是一个著名的演员,您觉得自己可以被选为国家领导人吗?”侯宝林温文尔雅地回答道:“据我所知,里根是二流演员,我们是一级演员,不可相提并论!”
外国记者问:“侯先生,您到香港来表演,而香港人讲粤语,粤语在北方人听来和外国话差不多,您讲的北方话在香港人听来也和外国话差不多,那么您在这里表演有人来听吗?来的人又能听懂吗?”而侯宝林睿智地答道:“我相信,凡是听不懂的都不会来,凡是来的人都能听懂。”
第二天,各大报纸登出头版头条——“侯宝林大谈两个凡是”!
作为一个饱尝人间疾苦的艺术家,侯宝林先生表现出了对自己祖国的热爱;作为一个语言大师,曲艺的魅力造就了他的人格、造就了他的语言,可谓是魅力无穷、令人敬佩。
而我,就这样,听着曲艺,耳濡目染曲艺界前辈的风范,一点一点地喜欢上了曲艺。
中国曲艺文化博大精深
中国最早的一部著作《诗经》,我们很多人看不懂,其实它是非常口语化的。
《诗经·伐檀》上讲:“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描写一群伐木的奴隶替奴隶主砍伐檀木造车,在艰苦繁重的劳动中联想到奴隶主不劳而获,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这当中运用的都是老百姓通俗、质朴的话语。
《诗经·硕鼠》上讲:“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逝将去汝,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其意思大概就是,“大老鼠呀,大老鼠!不要再吃我的麦子了。多年前我就喂你吃食,可你现在把我吃得一无所有。我发誓将离开你,就要到一个很好的地方去了,要什么有什么。”生动形象,朗朗上口。
其实诗经中的故事都是劳动人民的生活点滴,经过艺人说唱、文人雕琢后形成的。
表面上大家会觉得相声有点逗贫嘴,其实相声中存在很多的精华元素,很多内容都来自中国丰富的传统文学。
“宋朝文彦博,幼儿倒有灌穴浮球之智。司马光,倒有破瓮救儿之谋。汉孔融,四岁就懂让梨逊之礼。十三郎五岁朝天,唐刘晏七岁举翰林,汉黄香九岁温席奉亲,秦甘罗十二岁有宰相之才。”如果没有学过文学,根本不知道这讲的是什么,但是如果你学过了文学,就一目了然了。
讲的都是故事,每句话都是一个典故。过去典故是家喻户晓的,因为大家对四书、五经、三字经都非常熟悉。相声中融合了很多典故,是老百姓喜欢的文化。
去年,我去天津的小剧场考察。天津小剧场非常活跃,每个剧场都有30—50个观众。当时我带着北京各大报社的记者,想让他们看看小剧场曲艺如何活跃,看看曲艺艺术如何融入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想借助媒体的力量呼吁大家热爱曲艺艺术、支持曲艺文化。
我们一共参观了六个小剧场,在每一个剧场都听了一小段,大概20分钟,那天第六场结束的时候大概11点多了。当时天津一位老同志看见我,说:“这不是姜昆吗?给我们来一段吧。”盛情难却,于是我便上台准备表演一段相声,可那些老先生要求倒很高,问我会不会讲传统的相声。可把我紧张了一身汗,我师从马季老师,马季师从侯宝林,我们这一派基本不讲惯口。我当时有点生气,但是相声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作为相声演员,如果得不到天津观众的承认,就永远不能成为一个好的相声演员。于是我说:“诸位老同志,你们喜欢听传统的,但我很少演传统节目,既然今天大家要求,我就讲一段鸿门宴。”
“想当初,楚汉相争,楚国霸王,姓项名籍字羽,目生重瞳,帐下有八千子弟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只皆因鸿门会刘邦赴宴之时,项伯、项庄拔剑舞入鸿门宴,在席前舞剑。多亏大将樊哙,保走刘邦。从此斗智,张良月下访韩信,韩信登台拜帅,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智取三关,九里山,十面埋伏,困住霸王。霸王失机大败,战败之际,前有乌江拦路,后有韩信追兵赶到。抬头见江中来了一只打鱼小舟。霸王点手唤之曰:‘渔家,将孤渡过江去,有薄银相赠’,渔家言道:‘你的人高马大枪沉,我的船只窄小,渡人难渡枪马,渡枪马难渡人。’霸王说:‘那有何难,先将孤家的枪马渡过江去,然后再渡孤家不迟。’渔家闻听,顺舟靠岸,枪支搭在船上,马匹拉上舟中,一篙支开,船离江岸,约有数丈,渔家言道:‘(呔!)项羽听真:我等非是渔人,我乃是韩元帅帐下将吕马童是也。奉将令,使计策,前来盗你枪马,想你做大将者,无枪,无马,无卒,孤身一人,难道说你还要落到韩元帅之手?’霸王闻听,顿足捶胸:‘悔当初不听亚父范增之言,今日果有此败,看来我乃浑人也。我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
第二天,报纸上头条——姜昆天津考试过关。
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能把鸿门宴倒背如流,那是因为传统的民族文化是靠累积的过程实现的。如果我没有这个积累,就很难应付社会上各种各样问题。
曲艺的根扎于生活中
过去大部分曲艺艺人没有多少文化知识,但他们有长期丰富的实践经验,所以他们创作的作品脍炙人口、非常精炼。
快板书演员李润杰老师,曾经写过《劫刑车》。在60年代的时候,生活条件比较艰苦,有一次,他在地上捡到一份天津晚报,上面刊载了小说连载《红岩》,正好那一篇讲述的是华蓥山双枪老太婆的故事,他看得入迷,当天晚上,老人家就创作了快板书《双枪老太婆》。
“华蓥山,巍峨耸立万丈坡,嘉陵江水,滚滚东流像开锅,赤日炎炎如烈火,路上的行人烧心窝。可是突然间,黑云密布遮天日,哗!
一阵暴雨似过瓢泼。霎时间,这个雨过天晴消了热,长虹瑞彩照山河。”
仔细分析会发现,双枪老太婆的“婆”和“坡”、“锅”、“窝”、“泼”是押韵的。而“像开锅”、“烧心窝”都是非常口语化的描述。而现在我们很多专业的作者都很难写出如此简练精美的语句。这篇快板没有什么高深的文化,但它符合老百姓的需求。
《抗洪凯歌》中描述:“那洪水,要在天津城里转一转,它要在胡同里面串一串,它要把工厂的机器涮一涮,它要把自来水给换一换,它要在阳台上站一站,它要把整个天津看一看”。“看一看”、“转一转”、“涮一涮”,用词非常精巧,文学家也不一定能用得如此贴近生活,需要丰富的语言和群众生活实践才能够产生如此优美动听的剧本,才能将“洪水”描述得鲜活、形象。
中国民间传统艺术给大家带来的不仅仅是知识、享受、简单的愉悦,它还给大家带来了生活的乐趣。中国曲艺中有大量的幽默,讲的小故事都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西河大鼓讲述了一个笑话,“有个大嫂本姓白,站在河边喊起来,我的孩子掉到河里了,哪位同志帮忙捞上来。打南边来了个小伙子,一头就往河里栽,东一把,西一把,憋足了气乱摸开。摸了半天没摸到,最后摸出一只绣花鞋。‘大嫂,您孩子可能让水冲走了。’大嫂说:‘小伙子,别摸了,我要的就是这个鞋。’‘咦,您不是孩子被水冲走了吗?’‘因为我是四川人,所以我鞋就叫孩。’小伙子一听一咧嘴,一个劲地摇脑袋,‘大嫂,您往后要说普通话,这方言口语要改一改,您这是掉了一只鞋,您要是掉两个袜子(娃),我指不定上来上不来。’”
西河大鼓的这种小段,全部是大白话,非常幽默。
我们的相声大部分内容来源于古代的笑话书《笑林广记》。此书是清代游戏主人收集而成,可算是严格意义上的笑话集,语言风趣,文字简练隽秀,表现手法也十分成熟。
有人说中国人没有幽默感,其实大错特错。我们中国人,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幽默,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幽默,政治家有政治家的幽默。
毛主席和他的勤务员小王说:“我们两个人是亲戚嘞”。小王非常诧异:“主席,我们怎么会是亲戚呢?”毛主席说:“你看,要写我的‘毛’,先要写你的‘王’,‘王’字下面伸个头来一拐弯就是‘毛’字啦,你说咱们是不是亲戚呀!”
大家都爱说不小心的人是“马大哈”,可“马大哈”是从哪儿来的?曲艺作品《马大哈》。这个作品把“马马虎虎、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简称为“马大哈”。“妻管严”也是由“气管炎”引申而来。这些俗语都已经融入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经常被我们拿来运用。
丘吉尔和罗斯福在二战之后为了争地吵得不可开交。罗斯福为了洽谈去丘吉尔住所,坐着轮椅没敲门就进去了,然而场面令两人十分尴尬,丘吉尔刚从浴池中出来,什么都没穿。结果丘吉尔的一句话令人捧腹大笑,顿时化解了尴尬的局面:“尊敬的美利坚合众国总统,您看,大英帝国对您还有什么保留的吗?”
曲艺艺术对培养我们的幽默感、加深对我国传统民族文化的认识有非常积极的作用。在国外,幽默被看作一种素质、一种人文素养,开玩笑当作是一种工具。幽默能增加趣味、化解尴尬。
但中国的相声艺术和国外“脱口秀”艺术存在很大差别。“脱口秀”有两大主题——“政治”和“性”,这两大主题是西方幽默中永恒的元素,而我们需要注意自己的品位和格调。西方人也认为他们的“脱口秀”根本不能和中国曲艺相提并论。中国曲艺有情节、有构思、有人物刻画、有生动的语言,十分的精彩,让人回味无穷。这些精彩的曲艺来源于老百姓的民间生活,所以也深入人心。
当然,传统相声中有许多鱼龙混杂的东西,要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曲艺毕竟不同于恶搞,恶搞是无厘头,颠倒逻辑。曲艺要有根有据,荒诞中蕴含了哲理。传统相声还需要注入更多的时代元素,才会不断发展。作为一种语言艺术,相声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只要语言存在,相声永远都是相声,在哪里都一样,都能给大家带来快乐和思考。
我曾经在北京举办过一次“粤曲进京会”,当时邀请了中国文联副主席杨伟光。杨是广东人,整整听了三个半小时,一千多人的观众只剩下了四五十人。最后,杨伟光操着浓重的广东口音说:“我一句也听不懂”。
“粤曲”在广东广为流传,广东人自己掏钱请了乐队,在他们演唱的时候伴奏。但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欣赏粤曲的。
对于一些传统的东西,不必一味原汁原味地人为保护起来。文化存在着自然淘汰,曲艺的发展同样要遵循这种理论。没有徽剧的没落,就没有京剧的今天。徽班进京百年以后,徽剧不见了,京剧起来了。现在很多曲艺形式是不是也在走这样的道路?文化的发展要靠人为的努力,但光靠人为的努力还不够。真正有影响的曲种要让它生存、发展,更好地为老百姓服务。对于好的、优秀的、还为大众所欣赏的、确实有一定文化价值的东西,还是要努力继承。但能继承到什么程度就到什么程度,不必强求。不能指望所有的人都会唱京韵大鼓,也不能指望北方人去听南方的评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每个曲种都有自己的位置。
传承曲艺,我们该做什么?
现在曲艺界有一些年轻人,能力都挺强,却老是达不到一流演员这个目标。主要原因就在于他们不知道取舍,不知道扔掉一些东西来换取平静,他们太在乎观众欢迎的掌声和热烈的现场。结果,这成了他们前进道路上的一个沉重负担。
背着这样的包袱,怎么能达到自己的目标呢?2006年年底,中国曲艺家协会办了一个优秀人才培训班,至今已经办了四期,我给他们上课,不是教他们具体哪一段相声,而是教他们如何取舍的方法。我对许多相声演员说过,春晚不是我们唯一的位置,毕竟春节晚会不是相声晚会,年年都上春晚的局面已经不在了。这么看心态就会平和。
我们要学会去掉一些浮躁,静静地忍受寂寞,心甘情愿地去听人们的批评甚至是骂声。现在的相声界呈现着一个“老人之着急,新人之努力”的好局面,像我就很着急,感觉力不从心,自己把自己的路堵死了,总跳不过原来的高度。
(根据姜昆在南京师范大学的演讲整理)
本报通讯员 崔丹丹 本报记者 陈晓春
仲崇山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