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不上马背，是杨师傅将我抱上去的。

　　杨师傅近40岁，两撇柔软的小胡子，脸颊带着高原红，裸露的耳朵被风吹成紫红色，戴顶迷彩军帽，穿件军绿色夹克衫，他在家排行老大，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父母跟他过生活，妻儿也靠他养。他在顺江马队跑马帮，带游客，快20年了。这些话，是后来和他熟悉点，他才说的。现今他沉默着，骑着白马在前面引路，后背挺直，似乎天生就该是骑在马背上的。也是，他6岁就开始骑马了。

　　我们两匹马拴在一起，穿过窑沟，翻越山岭。深秋的山野，一丝风也没有，阳光铺满赭黄色的山上，《诗经》所谓“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经营四方”，说的正是这深秋的景致，以及劳作叹息的人们。但我因为自己的愉悦，并没感到杨师傅的辛劳。苍茫的黄草原，在阳光下辽远开阔，山不动，草不动，柔软的云也停在纯净的蓝天上，一动不动。只有杨师傅白马脖子上的铃铛，走一步响一下。杨师傅说，那些结着黄黄的小果子的树丛是沙棘，矮矮的枣红灌木是熬制黄莲的红军刺；排排站立在河边，枯槁了似的，是杨柳，枝条柔韧，砍柴的人可以随手拿来当绳子使。琵琶柳刚结着白白的柳絮，我的马带我站在柳下，一吹，柳絮飞散开来，落满我的头，我的栗色马，马边的河流和沙石上。

　　爬上山顶时，我俩赶上了前面的马队——另外三个师傅，带着两个外国人、一对广东夫妇，然后休整。

　　我躺在草地上，下面是群山。蓝天明净、无语，整整一块，无法分割，难以形容。天际一带雪山被阳光映照得发亮，高洁、神秘不可测度，最高处的雪宝顶上，浮着一朵柔弱的云。贴近雪山的是黛色连绵起伏的山峦，再近点呈紫褐色，阳光勾勒出山脉间的阴影，好似帷幕的褶皱，最近的山背则是土黄色的。山谷中，聚集着村落，山腰上散落着灰色屋瓦的民居，被褐色的树丛包裹着，黄色的山路蜿蜒盘旋。这个深秋的山体，明年将被蓬勃的青草树木覆盖，各色野花也会开满山谷。

　　突然手心潮润，原来我的栗马来啃我手里的饼，我兴致勃勃地将饼掰成碎块喂它，杨师傅翻身过来，“去去”叫着赶它走，马儿远远站着，执拗地盯着我手上的饼，像个受委屈的孩子。

　　下午到达目的地牟尼沟二道海，马帮师傅们开始安置晚上的家。我的栗马除了驮我，还驮着所有的家当。四个草绿色帆布大口袋里装着锅碗瓢盆，米、面、卷心菜和油盐酱醋，当然还有青稞酒和辣椒，四个口袋上面覆盖着棉被、睡袋、垫子。师傅们带着各自的游客，一匹马上驮着一个家。师傅们卸下马背上的这些家当，卸下马鞍，放马山上，马儿们丁丁当当地在山上吃草，师傅们有的上山砍柴，有的刷洗锅碗，有的河边担水。等到夕阳薄薄地照在草地上时，青蓝色的炊烟已经升上屋顶了。

　　晚饭是土豆煮面，辣乎乎热腾腾地连吃两大碗，身子这才暖和起来。山上黑得好快，冷，应是零下温度。两个老外和一对广东人在隔壁房间就着电炉子打牌，不时爆发出大笑，我则和四个师傅围坐在厨房的火炉边。厨房四壁被熏成黑色，门口堆着新砍的木柴。房间正中一个铁炉子，上下两层，下面一层中空，从炉口添进柴火，上面一层开有三个洞口，炒菜、烧水、蒸饭可以同时进行，围坐炉子，又可烤火取暖。炉火烧得旺旺的，一个大锅里烧着热水，一个水壶里煮着马茶，突突往外冒热汽，一个洞口敞着，火苗不时窜出来，爆几点火星子，厨房的其他区域，则陷在浓重的黑暗中。

　　马帮师傅们说，一年365天，这样在外面住宿，有360天，年轻的洪师傅吸一口烟，笑道：马背就是我们的家。我笑问，还没娶媳妇吧。他说，等我见到喜欢的，抱在马背上拉着就走。

　　我怂恿他们唱歌，杨师傅说：“没有酒唱不了歌。”我正叹息着没带酒，他就在火炉上架上锅，撒了辣椒在油里爆，将一大篮子青菜倒进锅里，捣鼓一下熟了，然后变戏法一般掏出一瓶白酒，往一个玻璃啤酒杯满满倒上，他们四个人，就着杯子，轮流抿一口。见我呆看着，洪师傅说：“来一口。”我犹豫了下，果真抿了一口，又递给杨师傅。这样轮流着，一口酒再加一筷子辣椒青菜过嘴。不知是烟呛的，还是酒，我淌着泪，咳嗽不止，他们看着我咧嘴大笑。

　　屋外一片漆黑，五步不见人影，一声狗吠也无，空气清冽，星星特别大。师傅们说，这样冷天，夜里一定下霜，明日也一定是个大晴天。

　　洪师傅唱起《草原之夜》，声音嘹亮开阔，他边唱边敲着火盆上的碗，边忙不迭地吸一口烟，杨师傅以口哨给他伴奏，调子准确，清越高亢，我们鼓掌，大笑，喝酒，火苗窜起来，加柴，水又开了，将马茶倒满杯。大家起哄，杨师傅红着脸，歪歪斜斜站起来，张口唱起《两只蝴蝶》：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亲爱的你跟我飞，穿过丛林去看小溪水，亲爱的来跳个舞，爱的春天不会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