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人都能唱的歌，必定是一些短小、简单的歌。而这样的歌要能长久流传，是很不容易的。一个作曲家一生可能写几十首、上百首歌，未必有一首能留下来。能有好几首留下来，在作曲家中屈指可数。贺绿汀就是这样的作曲家。

　　再过一百年，我们今天仍在念叨的老歌，还能剩下哪些？确实很难说。但是，如果时间老人是公道的，我想有一首歌那时还会有人提起，那就是《游击队之歌》。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我们都是飞行军，哪怕那山高水又深……”我希望我的读者在看到这些文字时，耳边已经同时响起了那旋律。这歌词多少有点儿艺术夸张，比如一百年后的人们可能会有些疑问，游击队员的军事素质真能达到个个都是神枪手吗？但这首歌的旋律是经典的，不朽的。

　　贺绿汀属于那种对旋律非常敏感的作曲家。让他在音乐界成名的，是一首钢琴曲《牧童短笛》。它的旋律，在迄今为止的中国钢琴曲中，仍然是经典的。他的独唱歌曲《嘉陵江上》，是歌曲旋律的一个奇迹。它完全是西洋歌剧咏叹调的旋律。这种旋律通常最适合用意大利语演唱，而《嘉陵江上》却与汉语的发音、韵律，融合得几乎天衣无缝。听说学男高音的，这是必学的一首。当然，现在多数人已经不知道它了，因为它确实不是那么好唱。但它也并不是很难唱。我在上海读初中时的音乐课上就教过这首歌，中学生们当然难说能把它唱得多么好，但照着简谱跟着老师也都能学“会”唱它。现在中学里是不再这样学音乐了。现在的上海是把周杰伦的《蜗牛》当作爱国主义歌曲来教了。

　　贺绿汀还有一些全然不同的歌，并且广为传唱，比如他为电影《十字街头》、《马路天使》所写的《春天里》、《天涯歌女》、《四季歌》。后两首是周璇唱的，而当时的周璇，虽然已是当红影星，却被认为不会唱歌，她在影片中唱歌的画面还得另找别人配音。贺绿汀按周璇的嗓音特点写了这两首歌，又在演唱方面给予指点，结果一唱而红，从此中国才有了一个“金嗓子周璇”。相比之下，由赵丹演唱的《春天里》，可就有点呀呀呜了。

　　对旋律敏感的贺绿汀，也有在旋律上“走麦城”的时候。他那首解放初期的《毛泽东之歌》，至少在上海，一时也广为传唱，但却没有流行开。现在已经找不到它了，好在我还记得。“密云笼罩着海洋，海燕呼唤暴风雨；你是最勇敢的一个，不怕黑暗无边夜雾茫茫。从不停息你战斗的号召，从不收起你坚强的翅膀……”单看这歌词，虽说都是好话，但跟我们后来熟悉的万寿无疆歌一比，差别显而易见。更致命的还是它的旋律，那是由教会唱诗班所唱的赞美诗改编的。虽然他可能是头一个体悟到这种歌的真正精髓的作曲家，但多多少少有点不伦不类。

　　有一种说法，说1957年他本来是要被定为右派的，多亏陈毅保了他。他不当右派了，本来属于他的那个指标，就归了陈歌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