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亦同
核心提示
无论中国还是世界,很少有一座城市能像南京一样,拥有如此众多的历史文化名篇。
坛主小传
冯亦同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南京作协顾问。著有诗集《紫金花》,诗评论集《红中诗话》,散文集《镶边的风景》,传记文学《郭沫若》、《徐志摩》、《镇海的女儿——朱枫传》等多种,编有散文集《名家笔下的南京》和诗集《诗人眼中的南京》等。2002年起编选《金陵神韵——南京历史名篇大型朗诵音乐会》并担任撰稿。
——漫谈南京历史上的文学名篇(上)
冯亦同
民歌唱出六朝风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
飞甍夹驰道,垂杨荫御沟。
凝笳翼高盖,叠鼓送华辀。
献纳云台表,功名良可收。
这是一千五百多年前,南朝诗人谢脁(464—499)的名作《入朝曲》。
永明八年(公元490年),27岁的青年诗人谢脁应荆州刺史萧子隆请作《鼓吹曲》十首,《入朝曲》为其中之一。全篇以高昂的格调和饱满的热情,赞美了当时已做了四朝(东吴、东晋、刘宋、萧齐)京都的“金陵帝王州”的非凡气象,描绘了藩王进京的煊赫场面:驷马并辔,车盖如云,笳鼓相闻……就像一支行进在飞甍、御道与垂杨之间的铜管乐,诗人将帝都建康的富丽与繁华,连同朝觐者的威风与雄心,一起“吹奏”进了泱泱华夏记忆的长天。
在两千四百多年的南京建城史上,诗人和诗歌为承载南京历史文化、记录古都兴衰沧桑、表现风俗民情和“陶冶”世道人心,立下了不朽的功勋。一个有趣的事实是,在作者留下姓名的“金陵文人诗”出现之前,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芸芸众生早就运用富有生命力和韵律感的口头语言,开始了诗歌创作活动。被宋人收入《乐府诗集》中的《子夜四时歌》,便是东晋时期流传在以南京为中心的江南地区的民歌代表作:
朝日照北林,初花锦绣色。谁能春不思,独在机中织? (春歌)郁蒸仲暑月,长啸北湖边。芙蓉始结叶,抛艳未成莲。 (夏歌)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秋歌)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心复何似。 (冬歌)
诗中的抒情主人公是一位年轻的“织女”,她以巧手和素心将自己对家乡和大自然的热爱、对幸福生活的憧憬和对心上人的思念,编织进了金陵城内外的四时美景之中,唱出了金陵诗坛上第一首情深意切、优美动人的“四季歌”,“夏歌”中的“北湖”即为今天的玄武湖。民歌的深入人心,极大地影响和促进文人诗的创作。不仅谢脁的《入朝曲》套用了乐府诗中《鼓吹曲辞》的形式,在他之前的王献之(344—386)和之后的萧衍(464—549),也同样在其作品中充分汲取了轻柔、质朴、含蓄的民歌风的营养: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王献之《桃叶辞》
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头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珊瑚挂镜烂生光,平头奴子擎履箱。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早嫁东家王。 ——萧衍《河中之水歌》
这两首诗中所表现的女性形象“桃叶”和“莫愁”,至今让游览桃叶渡和莫愁湖的中外游客神往,特别是莫愁,她已成为我国古代诗歌和当代戏曲舞台上一个家喻户晓的传说人物。相传为梁武帝萧衍所作的《河中之水歌》,较早地反映古代南京的社会风情,塑造了这个活脱脱的“洛阳女儿”——对莫愁的籍贯,历来有不同说法,有说在湖北,有说在洛阳。其实有专家考证,自中原文化“衣冠南下”后,南朝诗人常有用旧都“洛阳”代指建康的习惯,因此说心灵手巧、勤劳纯朴的莫愁,就是土生土长的“南京姑娘”,同样是“言之有据”的。为这位今天还亭亭玉立在莫愁湖边的“金陵女儿”解决“户籍”问题,虽然非关“宏旨”,但从探讨诗史渊源、走出认识“误区”出发,还是很有必要的,也算是一项“落实政策”罢。
“金陵怀古”数盛唐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李白《登金陵凤凰台》
怀着对六朝文化的孺慕与向往,带着难以割舍的历史眷恋,唐代大诗人李白(701—762)曾多次来到金陵。唐代诗人中数他留下的金陵诗篇最多。凤凰台、白鹭洲、长干里、瓦官阁、劳劳亭……都因为诗仙的吟咏而千秋留名;石城壮美的山川、悠久的岁月,也铭记他境界高远的诗句和潇洒飘逸的诗风——这是南京和诗歌的光荣,也是中国城市文化史上最引人入胜的人文景观之一。
是李白的赞叹与憧憬、流连与倾倒,奠定和开拓了中国古代诗歌中“金陵怀古”这个独特主题的思想内涵与抒情空间,并为它提供了成功的艺术范例。《登金陵凤凰台》如此,《金陵城西楼月下吟》亦复如此:
金陵夜寂凉风发,独上高楼望吴越。白云映水摇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月下沉吟久不归,古来相接眼中稀。解道“澄江静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
——李白《金陵城西楼月下吟》
“古来相接眼中稀”的眺望里,“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的李白,看到和想到的竟是前辈诗人笔下的名句:“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这是早李白两百多年的谢脁(字“玄晖”)对金陵城外日落长江美景的描绘(原诗题为《晚登三山还望京邑》),此刻被他的“崇拜者”李白干脆摘引到自己的诗中来,并尊敬地记下先师的大名。连孔圣人和皇帝老倌都敢藐视的大诗人,为什么会“一生低首谢宣城”(王世贞论李白诗句,谢宣城即谢脁)呢?最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因为他对公元三世纪初至六世纪中叶在金陵历史上创造了第一个“文化高峰”的六朝,有着深刻的认识和由衷的景仰。此后,这种穿越时空的文化孺慕和基于不满或超越现实的对传统精神的召唤,让“金陵怀古”成为千载之下历代诗人们咏唱不绝的“文学专利”,这是歌咏南京的历史名篇中一个相当普遍又非常耐人寻味的创作现象。
李白不仅礼赞金陵的历史文化,对她淳厚的民风和热情好客的主人也念念不忘: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相短长。 ——李白《金陵酒肆留别》
大诗人还向六朝乐府学习,以“民歌体”写了一首脍炙人口的《长干行》,有声有色、形神兼备地塑造了一位自幼生长在长干里,朴素无华、忠贞不渝的秦淮女子的动人形象(原诗从略)。如果我们把李白称为唐代诗人歌吟金陵的领唱者,那么中国诗史最辉煌的这三百年间,南京这片诗歌热土上也留下了其他歌者多如繁星的名篇佳作,其中流传最广、影响最大,当数以刘禹锡(772—842)和杜牧(803—852?)为代表的中晚唐诗人的精短绝句。它们在极其有限的篇幅内,状物、写景、咏史、抒怀,以鲜明生动的情境和意象,触发和延伸着不同时空下每一位读者对于金陵古都的遐思与向往。这些诗中精品,真像南京盛产的雨花石一般晶莹剔透、色彩斑斓,招引着天下人的目光: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刘禹锡《金陵怀古·石头城》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刘禹锡《金陵怀古·乌衣巷》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杜牧《泊秦淮》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杜牧《江南春》北湖南埭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三百年间同晓梦,钟山何处有龙盘。 ——李商隐《咏史》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韦庄《台城》
熟读这些四海吟诵、连三岁稚童都会背上几句的“金陵名胜诗”,早已成为一种世代相传的诗教“启蒙”和古典文学的“必修课”。正是凭借着唐诗对于中国文化的滋养、对民族心理的浸润,这些散若珠玑在唐诗之林中的金陵短章,也成了扬子江边这座历史文化名城永远的“指路牌”和最资深的“导游词”。
繁华落尽“二主词”
在古都金陵生活过的历代帝王中,有一对爱好文艺又才华出众的父子词人,南唐中主李璟(公元916—961)、后主李煜(公元937—978)。他们的创作活动和艺术成就,在盛唐以后的中国文坛上并蒂飘香,为“江南佳丽地”上的文采风流,增添了一道特殊的风景。
李璟的词作不多,《浣溪沙》(“手卷真珠上玉钩”)向来为人所称道,词中抒写闺中少妇伤春思别之恨,从手卷珠帘怅望窗外写起,心事随风里落花飞舞,一直到万端愁思遥接江天浩波收尾,开合自如,不露半点琢痕。下阙首句中的“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平中见奇,浑然天成,更见作者点虚化实、营造诗境的不凡功力。
与为政庸懦、安乐一生的李璟相比,亡国之君李煜的境遇要艰难得多。他工书画、精音律,尤擅填词,被俘降宋后,带着国破家亡的伤痛所写出的词章,长歌当哭,情真意切,有很强的感染力,其中的不少佳句为后世传诵: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李煜《浪淘沙》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虞美人》
有评论说,这位词坛大家是“风流才子,误为人主”,也有人说“国家不幸诗家幸”。
在古都金陵朝代更替的历史断层上,李后主以清新、隽永、体验深刻的词章,开婉约词风之先河,承唐而启宋。另一位早他一两百年、同样做了敌国俘虏的糊涂皇帝陈后主,仓皇落魄时给南京留下的,却是携带爱妃张丽华跳进去躲避隋兵的那口枯井——这只能成为后人耻笑和“做诗”的材料。元代诗人陈孚写过一首十分精彩的《胭脂井》,为这位昏君误国的荒唐史“圈点”出一个绝妙的、充满警示意味的“句号”:
泪痕滴透绿苔香,回首宫中已夕阳。万里河山天不管,只留一井属君王。两宋名家有几多
宋代名相王安石17岁上就随任江宁通判的父亲来金陵,一住五年,亦可谓“金陵子弟”。第二次“罢相”回到南京,人在途中,“思乡”之情就溢于言表,写下了《泊船瓜洲》: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几时照我还。
如果没有对江南山水的热爱和“无官一身轻”的感受,恐怕很难写出“春风又绿江南岸”这样的名句。晚年隐居金陵的王荆公,对龙蟠于石城东北的紫金山情有独钟,他不仅在钟山侧畔造园结庐、安家落户,还写过不少讴歌钟山风光、情寄田园生活的佳作,诸如“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同样给后世留下了珍贵的历史信息与自然画图。
王安石也是一位词坛大家,其代表作《桂枝香·金陵怀古》,被当代学者周汝昌评为“仅此一词,已足千古,其笔力之清遒,其境界之朗肃,两宋名家竟无二手,真不可及也!”两宋诗词名家,多在金陵留下吟咏。女词人李清照(1084—约1151)有一首《临江仙》写她南渡后的郁闷心绪。正当国破家亡之秋,面对南宋偏安的现实悲剧,易安居士以“闺情”写“史诗”,集国仇家恨于一身,沉郁苍凉又别具一格: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感风吟月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待到同为山东人的抗金义士和爱国词人辛弃疾(1140—1207)来到金陵,登水西门上的赏心亭,“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一种壮怀激烈的豪壮词风,从这位飘泊江南十余载、报国无门的热血男儿心头呼啸而出,化成了一曲感动天下炎黄子孙爱国热肠的千秋绝唱: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辛弃疾对金陵词坛的贡献,还不止于这类“主旋律”的歌唱,他的《太常引·建康中秋夜为吕叔潜赋》写金陵月下的情怀,也非常出色。
公元1279年夏天,民族英雄文天祥(1236—1283)抗元兵败被俘后,解押燕京途中路过金陵驿站,这位《正气歌》的作者也给六朝古都留下了一首荡气回肠的爱国诗篇《金陵驿》:
草合离宫转夕晖,孤云飘泊复何依。山河风景原无异,城郭人民已半非。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
文天祥殉难七百多年后的1991年,南京市文管会在东郊宁杭公路附近的金陵驿故址上,兴建了“文天祥诗碑亭”——当年泣血的诗魂,真的“化作啼鹃”飞回来了,被铭镌成后人永久的纪念。
元明豪句壮石城
矗立在城西清凉门附近的石头城,自公元212年吴大帝孙权依山筑城以来,见证了古都一千八百载的沧桑,“石头城”三字成了南京的别名。吟咏石头城的诗词多矣,元代诗人萨都剌(1380—?)的《念奴娇·登石头城》可谓个中翘楚。这位少数民族出身的诗人步苏东坡名作《赤壁怀古》的原韵,将同一条大江边的清凉山石壁写得同样气势磅礴、动人心魄——
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指点六朝形胜地,唯有青山如壁。蔽日旌旗,连云樯橹,白骨纷如雪。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杰。
寂寞避暑离宫,东风辇路,芳草年年发。落日无人松径里,鬼火高低明灭。歌舞尊前,繁华镜里,暗换青春发。伤心千古,秦淮一片明月。
“六代繁华”沉沦八百年后,历史的风帆又在石头城下高扬——朱元璋建立的明朝以应天为京师,南京第一次成为统一中国的首都。明初诗人高启(1336—1374)的一首古风《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遒劲、豪壮,相当充分地反映了这个新生王朝开国之初的勃勃雄心:
大江来从万山中,山势尽与江流东。钟山如龙独西上,欲破巨浪乘长风。江山相雄不相让,形胜争夸天下壮。秦皇空此瘗黄金,佳气葱葱至今王。我怀郁塞何由开?酒酣走上城南台。坐觉苍茫万古意,远自荒烟落日之中来。石头城下涛声怒,武骑千群谁敢渡?黄旗入洛竟何祥,铁锁横江未为固。前三国,后六朝,草生宫阙何萧萧。英雄来时务割据,几度战血流寒潮。我今幸逢圣人起南国,祸乱初平事休息。从今四海永为家,不用长江限南北。
高启的诗,承接盛唐诗风的余韵,深受李白的影响;难怪毛泽东称赞他是“明代最伟大的诗人”。值得一提的是,开国君王朱洪武虽初通文墨,既没有南唐二主的诗才,也不像乾隆皇帝那样爱题“御制诗”,却做了一首类似民谣的《燕子矶》,构思精巧,以俗为雅,气象不凡,被后世的论者称为“奇品”:
燕子矶兮一秤砣,长虹作杆又如何?天边弯月是挂钩,称我江山有几多!
明代布衣诗人吴兆(1573年前后在世)的《秦淮斗草篇》,是一份了解古代南京民俗文化的绝好资料。“斗草”游戏,自南朝以来就流行于秦淮地区。最初也许是乡下放牛娃的玩耍,后来却发展到春郊野外,“处处踏青斗草,人人眷红偎翠”(宋柳永《内家娇》)。这首歌行体的长诗,生动细腻地描绘了这一淳朴美好、内涵丰富的民间习俗,显示南京乡土文化的深厚底蕴。该诗很长,现节选如下:
此时芳草萋萋长,秦淮女儿多闲想。因娇丽日长干道,相戏相要斗芳草。分行花逐队,对垒叶旗张。花花非一色,叶叶两相当。
君有麻与枲,妾有葛与藟。君有萧与艾,妾有蘅与芷。君有合欢枝,妾有相思子。君有拔心生,妾有断肠死。
赢归若个中,输落阿谁里。相向无言转自愁,芳坰过雨忽疑秋。
人们说,南京是唱响世界的中国民歌《茉莉花》的故乡。因为该民歌的版本之一,源自南京六合山区流行的“鲜花调”,原先内容并不限于茉莉花,而是通过多种草花的吟唱表现生活情趣和男女之爱。它大概也属于“斗草”时唱的民歌小曲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四百多年前《秦淮斗草篇》作者所进行的“采风”创作,也是非常有价值的。
当明代历史终结时,在明孝陵和南明政权的所在地南京,诗人们也留下了对于这个曾经煊赫于世界的王朝的挽歌。因抗清被俘的民族英雄夏完淳(1631—1647)就义于金陵,《一剪梅·咏柳》是这位少年诗人的泣血之作:
无限伤心夕照中,故国凄凉,剩粉余红。金沟御水日西东,昨岁陈宫,今岁隋宫。往事思量一晌空,飞絮无情,依旧烟笼。长条短叶翠蒙蒙,才过西风,又过东风。
比夏完淳稍晚一些的清初诗人龚鼎孳,同样写凭吊南明败亡的题材,在《上巳将过金陵》这首诗里,作者的情思趋于“冷凝”,有了更加富有哲理性的表述,平和中显示深沉与开阔的力度:
倚槛春愁玉树飘,空江铁锁野烟销。兴怀何限兰亭感,流水青山送六朝。 (这是冯亦同先生4月6日在南京图书馆的讲演)姜圣瑜编辑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