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李丽楠
好友的父亲去世四十年了。当年她父亲是做工程的,只参加建设了一座楼,就开始了动乱的年代。父亲去世的时候她4岁,关于父亲的记忆是后来慢慢积攒起来的,其中之一就是这座大楼。此后,她每次从楼前经过都觉得它在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她跟我说,父亲去世的时候她还太小,不懂得忧伤,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忧伤还是来了。特别是在她感受到生活中的幸福时,她会突然流泪,因为总是会想到父亲。她说如今的生活是父亲给予的,虽然他并没有给过她任何现实里的帮助,却给了她正直、善良和勇气,那正是他血液中流淌过的,如今也流淌在她的血液里的珍贵礼物。父亲在那个动乱的时代没有因此得到幸福平安的生活,如今她得到了,但是她无法和父亲分享。她珍惜与父亲相关的每一件东西,没有父亲的孩子要坚守一生,守住的也仅仅是记忆吧。如今市政拓宽马路,这座楼正在拆迁,好友跟我说想去工地拣一些拆下来的旧砖留作纪念。她刚买了带院子的新房子,这些带着水泥石灰块的旧砖可以铺在自家小院的地上。记忆的一角被撕破了,她无论如何都要留点什么下来,就好像把撕下的日记夹回日记本,她要把那些旧砖块,夹在自己的生活里。我陪她去了工地。
大楼已经拆掉了,遍地是砖瓦,好像浩劫过的战场。负责拆迁的工头正在吃饭,身后是一辆装满了旧砖的拖拉机。我们说明了来意,他以每块砖2毛钱的价格卖给我们,说好管送。可一听说我们只买百来块,他没了兴趣,也不管送了。朋友跟他商量,说这是她父亲当年盖的楼,父亲去世多年了,她想要为父亲留一点纪念,一百块砖我俩买下弄不走,请求他用车送一趟。工头不屑一顾地笑了:“什么给父亲留的纪念,你就吹牛吧!”他精明强干,看得出是在外闯荡的老手了,他把我们撂在一边,自顾自继续吃饭。好友跟在他后面,好说歹说,最后讲定250块钱送一百块砖走。“你要这些旧砖干什么?又不是文物。”工头带着疑惑问道。我朋友这次回答说买回去是要用它们来铺地,他又不屑一顾地笑了:“说故事了,用这玩艺儿铺地,你就吹牛吧!”工头有他的道理,他出来打工是为了挣钱养家,判断事物的观点非常现实,经常是价值就等于价钱,过年带着挣来的钱回家,他应该也是骄傲自豪的父亲吧。在他看来,我朋友的理由不符合常理和逻辑,一个城里人拉一堆旧砖回家,用来做纪念品不可思议,用它们铺地更加不可思议,既不美观结实,还不合算!除非脑子坏掉,否则就是另有目的。也许他宁肯相信我朋友是为了贪便宜,或者这些砖有他还不知道的价值,比如文物,日后会身价百倍。从我的眼里望过去,工头和我朋友的内心世界,分别在不同的光影里,他们彼此张望的时候容易晃了眼睛,这使他们的谈话南辕北辙。
我无法想象这些砖铺在那个漂亮的院子里的模样,也许是意想不到的风景吧。我的朋友在废墟上精心地挑选比较完整的砖块,她忧心忡忡看着工头满不在乎地把它们码上拖拉机,大概在担心砖被工头摔坏吧。阳光被几棵大树划开,终于还是洋洋洒洒地落在大地上,照在废墟之上,竟然是非常美丽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