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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乃珊:圆台面
新华报业网-新华日报   2008-03-26 11:10:26   [发表评论]

   上海 程乃珊  

  圆,在中国象征吉祥、和谐、平等和团聚,故中国的喜庆筵宴,都要开一张圆台面。在民间市井,只要不是穷得叮当响,女儿的嫁妆里总会有张圆台面,不一定是好木材,但一定漆得赭红锃亮,溜光的滑。这只圆台面可对折成半月形,闲置时不占空间,逢中秋冬至大年夜之类传统团聚之日,或家中有贵客有喜事,这张圆台面可是唱主角了。一大早就给请出来抹得一尘不染,哪怕居室再窄仄,这时也得给圆台面让出位置,必要时床也可暂时拆除。

  现在人们家居讲究时尚,圆台面早已被“驱逐”出三房二厅的新居。就是有圆台面,也没人有本事将小菜一只只炒出来端上去,连年夜饭都在餐厅的圆台面上解决了,那种一面抹拭圆台面一面细数亲人归程的期盼之情,年轻一代是体会不到了。

  可是,上海至今仍有这么一家人,晚晚都要开出一张圆台面,一家三代十几口人齐齐围桌晚餐。

  男女主人是一对年逾六旬的夫妇,先生是退休的中学高级教师,太太是退休医师,他们养有一个女儿和一对双胞胎儿子,都已成家生子,还有女主人哥哥的儿子,一个新上海人,住在他们家中。逢周末,女主人出嫁的老姐姐带着夫婿和儿子媳妇孙子也要回娘家来泡上一天,那圆台面上就有14口人,好不热闹。这一大家子非但天天有近10口人吃晚饭,完了还要看完电视洗好澡才回家,所以他们家的洗衣机损耗惊人,10年来已洗坏了3台——而今年轻人穿的都是结实的牛仔裤!

  为了准备庞大的晚餐,每天老夫妇都要推着两辆大号婴儿车去买菜!因为有一对双胞胎,婴儿车也是成双的,想不到,儿子都成家了,这对婴儿车还用得上。圆台面的菜单,充分发挥民主精神,每天晚餐后,水果上了台,大家就开始拟明天的菜单。女儿是二级医院的营养师,发言最有权威性,然后谁在外面餐厅吃了什么好吃的,就会提出来大家研究一番,老两口次日就兴致勃勃地试做。每天总有一只热腾腾的大砂锅,大伏天也不例外!粉皮鱼头、油面筋鱼圆线粉煲、老母鸡汤或鲍鱼(熏鱼替代)线粉汤、竹笋腌笃鲜、老鸭汤、大汤咸菜黄鱼或牛肉罗宋汤等,随时令而定,都是老上海菜。汤是圆台面的主角,汤让人觉得温暖。一般是8只炒菜加一只大砂锅,他家的砂锅是最大号的,像只面盆一样。

  男主人是主厨,本事大得很,人说大锅饭好吃大锅菜难吃,他就有本事将一只青菜也炒得碧绿生青,办法说穿了也很简单——分两盆炒。所以,任何事都不难,看你有没有心。

  每天下班时分,孩子们一个个回来,老两口只需数过道上的拖鞋——五颜六色,每种代表一个主人,看看过道上的拖鞋大部分已被皮鞋代替了,主厨就开始炒菜了。7点半准时开饭,菜肴尽可能定量分配,避免浪费,如是可以每天吃新鲜的……一家人团团围着圆台面,讲述一天发生的事,开心和不开心,都在圆台面上一泄为快。

  一顿饭如是讲讲吃吃总要吃到9点,洗碗排一张值日表,每人轮流,其他人轮流洗澡,或看电视打游戏聊天,不到10点不散场,好像一个私人会所。这是老夫妇俩一天最开心的时刻——从早买菜、拣菜、烧菜忙到夜,为的就是这样一个时光。

  搭伙人自然要付搭伙费,父母体谅小辈又要供楼又要供车还要养孩子,只象征性地收他们一人一天10元钱。老夫妇工薪阶层,并不富裕,但处事十分潇洒:“死悭死省,就算积了一点钱,将来两腿一伸还是留给他们的,三个子女分这点钱也分不了多少,称为遗产我们也难为情。承蒙他们心领说一声谢谢,我们也听不见了,不如现在开开心心大家一起分享,他们谢我们一声我们还听得见。子女当然心中明白我们做父母的一番心意,现在这样多好,兄弟姐妹晚晚同桌吃饭,大家有商有量,手足情深,我们做父母心中有多安乐。”子女当然不忍心“啃”老爸老妈的老本,逢年过节总会找个借口送份厚厚的红包,老两口又总是变着法子加菜添料地用在圆台面上。

  现今社会上子女为一点家产与父母反目、与手足翻脸的事时有听闻,难得有这一大家子这样晚晚围桌共叙天伦之乐。

  “我家几个子女,包括表弟妹之间,都是十分亲热友好,谁有难处都会相助。他们每天下班后就是脚板抹了油样往家里赶,他们的朋友都讲,家里有啥山珍海味等着你们脚跑得这样快!山珍海味是没有的,就是家人都等他们回来吃饭呢!”女主人乐呵呵地说。

  有人在等你回家吃饭,这感觉多好!“有那么一阵,鼓励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家里那张圆台面上永远为我留的那副碗筷!”女主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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