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在光阴之外》在广州花城社出来了。
2007年在十月长篇上发过。28万字。有点多。是我出版的第十部小说,也是我自己认可的第三部。(另两部是《时代三部曲》、《网人》)。它虽然没有刚完成的“我们三部曲”那样对当下中国的关注,但应该算得上是一种男女关系的透视(或者说是摧毁爱情神话?)以及对小说本体艺术的探索。
著名作家苏童、毕飞宇、李洱联袂推荐!
一部女人的《清明上河图》,一部与《废都》的和解之作!小说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追忆为主线,主要写了主人公身边走过的十个女人,写了她们各自奇特的命运、悲情、狂野与激情。十个故事,十种人生,构成了一部女人的浮世绘:实际上代表着女人深层次的十种欲望。手法巧妙,文字饱含激情,文学性和思想性较强,具有沉重的现实意义。
书评一:魔术?镜子?大脑中的灯盏――评黄孝阳小说《遗失在光阴之外》
徐淳刚
我曾用三个月的时间虔诚研读普鲁斯特卷帙浩繁的《追忆似水年华》,数十个深夜尽被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狂喜所冲击。我也曾带着某种文艺青年的心情硬啃过一部叫《红楼梦》的伟大作品,仓皇思考过男人和女人、女人和文学的关系。在我看来,所有杰出的声称是为女子所作的小说,小说中的主人公往往像追求真理一样追求女人,而小说家也像追求女人一样追求小说这门手艺。
冬日的一天,我在家里的电脑上打开黄孝阳的小说新作《遗失在光阴之外》:跳房子,打包,窝弹弓,打鸟,做链子枪,折纸飞机,把螳螂的三角脑袋喀嚓折碎……阅读伊始,犹如打开一扇尘封多年的木门,小说攫住我的并非那些成年世界中的悲喜遭际,而是这些点点滴滴、窸窸窣窣的过去。我始终认为,它们是成年人的童话与梦境,正是这些多少支撑着我们虚浮的现在,使我们能够越过天神之光看到世间的真存。《遗失在光阴之外》至少是一部富于探索的文体小说,它向我们展现了一位青年才俊的精神之力,语言之魅。黄孝阳的文字丰饶华美,时而又澹然之极,它将古典汉语的瑰丽蕴藉与现代白话文的自由精巧奇妙地衬贴缝合,使阅读如同迤俪一次目不暇接的旅行。汉语在这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光芒,犹如阳光折射露珠,形成斑斓的七彩虹;或如魔术家的手枪,你不知道从那枪口即将飞出的是子弹还是鸽子。然而,小说家也许只是他自个的孩子,他会突然改变想法,直接用手指给你做一个手枪的动作,让你在惊诧中明了这仅仅是某种创造性天真,或成年人的幻想与游戏……不过我也能看出,《遗失》的语言有鸳鸯蝴蝶的腔调与影子,因为这本是一部关于诸多奇女子的丰美之作。
《遗失在光阴之外》向我们打开一个众女子的精美画廊。可卿,阿宝,英莲,吴姬,艾吾,沈萝,那妞,春江,梨雅,她们一个一个,串起一直坐在电脑前的主人公“他”的记忆,牵连出更多平淡离奇的情与景,人与物。然而在这里,人物的形象并不像常规小说所处理的那样是始终如一、“忠贞不二”的,而是如小说家本人倡导的“量子文学”所意会的,如粒子幽灵一样忽隐忽现,或真或非,似是而非,甚至连过去的“我”即石林也不是一个确凿的人物。所以,我们不知道可卿究竟是我小时候所痴迷过的倔强女孩还是后来讲了“贝拉”这个故事的风尘女子,而英莲究竟是以自己滚烫的胴体暖救过“父亲”而遭遇不幸的烈女还是后来同名的那个我出行时偶遇的风情女子……在这里,传统小说的线性结构及雕塑式的、定型的、可揣摩的人物已入九霄云外,小说家专注于个人的经验,专注于生活细节的刻画与展示,甚至不惜躲闪腾挪,旁移斜出,悠然自得,翻山越岭,摇身一变,钻天入地。
优秀的创作如同锻造兵刃,能够通过不断的锤打给予我们紧握的铿锵之力。有个叫昆德拉的拳击手说过,小说在思考。但是,当代中国小说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少有来自个我深层的逼供,老虎凳,辣椒水。二十八万字的《遗失在光阴之外》是一部尽个体所能去思考的小说,从孩提时代到卅四中年,爱情、性、婚姻,生命、时间、死亡,人生的意义、当下生存、道德伦理,不但小说家在思考,似乎小说中的人物也在思考。或许,这些思考不成体系,如同我们在现实中的思想被突如其来的琐事所割断,被死神或戴着面具的危险连根拔除,但它们却形成伫足仰望中的礼花,不断闪现耀目的形状与火星。与其说它们是小说家的智慧,不如说是我们,是一个人在生存漩涡中必然的遭际,必然的所思所想以及恐慌之际的真实中断。诚如本雅明在《普鲁斯特的形象》一文中所说,一切杰出的文学都建立或瓦解了某种文体,也就是说是特例。黄孝阳在《遗失》这部同样是自传体的小说中自始至终运用了解构式的零散化技巧或曰镜像手法。德里达曾声言,文本之外,一无所有。小说中的主人公“他”一直在电脑前敲打键盘,穿行在童年与成年、现实与梦幻、生存与死亡之间,他似乎从未获得什么完整,仅仅抓住了心灵的创伤,记忆的碎片。在寻求精神整体表达的人看来,这种手法似乎过于松散,甚至有使人物形象模糊或符号化的危险,但我以为,这种手法恰恰意味着一只真手,它根本不想给出某种看似完整的织布机和布匹,而是和盘托出了我们当下的碎片式生活,日常生活意识形态下的含混生活,难以“破镜重圆”的曲折生活。一只玻璃杯打碎在地,我们当然看不到什么完整,但是俯身随便捡起一片都可以拉破我们的手腕,让我们看到自己沸腾的鲜血。当中国先锋小说在市场惊涛中成为缩头乌龟,到处泛滥平庸的写实主义,我们在这里重又窥见小说的实验室,心灵的凹透镜,语言的酒精灯。真正的问题不是镜像手法是否可为,而是如何使镜像更纯粹,使这些碎片既具有独异的魅力,又能相互辉映,折射,形成某种自然的神奇,如同波德莱尔所理解的馥郁、奢靡、辉煌。
《遗失在光阴之外》这部小说如同似曾相识的一部电影,但它时而是黑白故事,时而是彩色宽银幕,而且,我们始终听到人和物的感应,主题曲和插曲同唱。飘扬在《遗失》脊背上的主和弦无疑是生命,由儿时到成年的肉身体验。但它还有一个呼喊出来的声音:时间。“时间从阿宝身体里流过,像一些盐,在阿宝体内留下咸味。”“水消失在水里,时间消失在哪里?”……时间这个声调始终贯串整部小说,小说家似乎想通过对时间的追问使个体生命的意义得到追问与把握。但是在第一章中,作者起笔一连用了十几个比喻来追问时间,这种过于技术化的追问恰恰是成问题的。时间是什么在哲学中是一个很大的题目,从亚里士多德到奥古斯丁到休谟到胡塞尔,哲学家一直在追问,更不用提经典物理学与量子物理学意义上的时间。当普鲁斯特以无与伦比的激情打捞时间所毁灭的万千事物时,时间便执拗为不可摧毁的过去,成为一种庄严且深入骨髓的东西。而当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后半部分以时间框架来阐释存在,那种形式显示的丰沛即刻便入桎梏。同样,当青年黄孝阳以一个未及深思的时间观念以及“自我”概念来建构小说或展开文本,小说的神光随之黯然。事实上,好牛须好角,《遗失》这个标题稍嫌平坦,和小说所体现的崎岖的探索精神相牴牾。就深层而言,它仅仅触及了问题,对遗失的追问表现出感性的甜腻,理性的粗硬,鲜有绵延的气力和失而复得的真谛。我们更感兴趣、更难忘记的还是那些精心的白描和工笔,那些鲜亮的人物,如英莲,如阿宝,如春江。
《遗失在光阴之外》的一个凸出之处在于它的游戏精神,即后现代主义的拼贴。童年往事、流行歌曲、当代电影、网络笑话、行为艺术、名人名言、古代典籍、前朝风云……这些东西东鳞西爪,哗啦啦无数,悄然粘连起我们庸常而真实的生活。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些较为智慧的佐料。贝拉、楼梯、霍姆斯马车、镜子、飞机……有很多这样的章节都可以单独抽出来阅读,一个人可以随手翻到某处,带着某时的兴致自然而然地看下去。必须承认,这种手法极大地拓展了小说的空间与形式,在游戏中思考,而不仅仅是雅俗共赏,或对散文的单一发现。维特根斯坦认为,游戏多种多样,游戏没有本质,而哲学问题的产生在于我们不了解我们的语言,从而人为地制造麻烦。如果小说家能游而不戏,使思想的展现与形象的显露水乳交融,真正做到一而二,二而一,那么他将游刃小说这门技艺。
带着批评家的严肃或一脸坏笑我们会说,文学是一个不断挖掘的过程。但问题是,挖到深处坚硬的岩层铲子就会折过头来。黄孝阳的创作让我们看到了挖掘的勇气、耐心、理智以及可能。然而,有时我们确实把握得不好:“我”所具有的是讽刺家的锋芒还是仅仅是世故青年的癫狂、自嘲与不屑?是真的爱女子还是只是爱自己?是蜻蜓点水掠影之美还是真的面对了个体与死亡?是死亡说到就到让我们看到意义的空洞还是生活不会让大多数人突然死去而是一点一滴地摧毁我们?但是,这又十分正常,如同我们都有大小稍微不同的两只手一样。魔术师的手中能变出鲜花、手帕、扑克和鸽子,但更高明的魔术师他的手里能变出另一只手来。我们不能简单地企求小说的无限性,而使心灵的碎片更加锋利则是可能的,使它看着不那么锋利但却足够致我们于死地是可能的,仅仅用一个碎片的长度、锐度与力量来折射过往以至璀璨整个世界尤为可能。
生活的过程是一个失败的过程。惟有失败我们才能刻骨铭心。人人心里都有普鲁斯特式的不可磨灭的记忆。《遗失在光阴之外》是一部叩击生活的小说,是一个中国男人的《追忆似水年华》。它用电脑替代了病床,却未来得及塑造一个令人狂喜的形象。但是,那种奇幻的喜悦已经相当清晰。它让我们看到自己在路上的希望。我们是走在路上而不是走在什么人或上帝恶作剧画下的一条长长的粉笔线上。我们的眼睛,始终在寻找天神之光。有智慧的人大脑中都会有一盏灯,他们通过这神奇的灯盏照亮自己,如同蚯蚓用黑暗照亮自己。而这正是文学的意义。
2007年12月30日凌晨5时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