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周国平坛主小传　

　　周国平，1946年生于上海。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央视百家讲坛主讲人之一,著有学术专著《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等，译有《尼采美学文选》、《尼采诗集》、《偶像的黄昏》等。核心提示　热爱生命是幸福之本、同情生命是道德之本、敬畏生命是信仰之本。一切从生命开始，从对生命的态度开始。

　　法治社会的基本原则，允许利己，但是要惩罚损人。政府的责任不是为公民提供幸福，是保护人们去追求幸福的自由。

　　一个有秩序的成熟的市场经济的建立，有赖于法治社会的建成，两者是互相依存的。

　　真正的道德应该建立在高贵的人性之上，人要活得高贵，活出人的尊严，成为一个大写的人，一个有精神追求的人。

　　灵魂高贵的人不但尊重自己，而且一定是尊重别人的，平等待人，把所有的人看作是有尊严的人。　社会转型期　需要尊重人的价值

　　现在中国社会转型，主要是经济转型，计划经济转变为市场经济，这个过程从八十年代初开始,一直在进行。但转型的过程很艰难，因为经济转型不仅仅是经济问题，它背后应该有思想指导，有思想的支撑，我们在这方面是比较缺乏的。西方成熟的市场经济搞了几百年。他们的市场经济不是凭空而来的，他们有很坚实的基础，长期法治的基础。法治社会的背后就是人文精神。古希腊以来的人文精神，实际上成了他们市场经济强大的思想背景。我们在这方面是需要补课的，如果这个课不补，转型是有困难的。经济体制改革，要建设成熟的市场经济，从计划经济迈向市场经济的同时思想上要有一系列的转变。

　　我所理解的人文精神，主要是以人为本、尊重人的价值。

　　怎么样才算是尊重人的价值呢？人身上有什么价值？我觉得人身上有三种最宝贵的东西。第一是生命，没有生命，什么都谈不上。第二是头脑，人是有理性的，有思维能力的，而动物是没有的。第三是灵魂。灵魂和头脑是不一样的，灵魂是一种追求，一种内心的追求，一种价值上的追求，和理性是两回事。生命、头脑和灵魂，是人身上最宝贵的三样东西。尊重人的价值，就是要尊重这三样东西，尊重生命的价值、尊重头脑的价值、尊重灵魂的价值。

　　尊重生命的价值，是一个法治社会建立的根据。反过来，为什么要建立法治社会，为什么要搞市场经济，都是为了尊重生命的价值。

　　生命是最基本的价值。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只有一次活的机会，只有一个人生。另外，生命是人生其他所有价值的前提，没有生命其他价值都谈不上。曾经有一个学校要搞生命教育，我觉得挺好的，让我题词，我当时就写了三句话，“热爱生命是幸福之本、同情生命是道德之本、敬畏生命是信仰之本”。一切从生命开始的，从对生命的态度开始。

　　怎么样才算尊重生命呢？首先要尊重自己的生命，珍惜自己的生命，要远离不健康的生活方式，比如吸毒、纵欲、过劳。每一个人都应该提醒自己珍惜生命。

　　要享受生命。生命本身的需要，本能的东西，都是健康而不应该被谴责的。但生命本身的需要和物质的欲望完全是两码事，生命本身的需要是很单纯的，也是有限的。现在很多人为满足自己的物质欲望不惜消耗自己的生命，把自己的生命完全投入到去赚钱、花钱之中，以为这就是享受，其实不是。享受爱情、亲情、健康、大自然等，这些并不需要很多钱。道家也说，不要因为物质的东西妨碍自己生命本身的东西。

　　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任，努力实现自己的生命价值，这也是尊重生命很重要的一个问题。一个人最重要的责任是对自己的责任，对自己人生的责任。其他的责任，在一定的意义上都是可以分担的，可以转让的，只有对自己的责任，既不可能分担也不可以转让，完完全全要自己承担。同时，人的其他各种责任，都是以自己人生的责任为前提、为基础的。无法想象一个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任的人能对其他的事情负起责任、对他人负起责任。

　　与此同时，要尊重他人的生命，尊重别人的生命。　个人自由　和社会法治

　　人作为一个生命体，有两种情感：一种是自私。英国哲学家、经济学家、《国富论》的作者亚当·斯密，写过一本书《道德情操论》。他说，每一个人，作为生物学个体，必然是利己的，趋利避害、趋乐避苦。这是一种本能。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创造一个环境，让每一个人去关心自己。个体和谐才能社会和谐。另一种是同情。同情也是人的天性，可以说是人的第二天性。人会去体会别人的感情，从而推己及人，这就是同情心。无论是中国的哲学家，还是西方的哲学家，都认为道德是由同情开始的。亚当·斯密就说，同情是人类所有道德的基础；他把人类的道德分为两大类，一种叫做公正、正义，不能对别人做坏事，不能损人，相当于孔子所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另外就是仁慈，要帮助别人。孟子也有类似的看法，“恻隐之心人之端也”，对别人的同情心，是人的道德的开端。

　　对于生命的同情实际上就是善良。我认为，善良是人最基本的品质。从天性来说，人都是善良的，我相信孟子的性善论，人都有善的苗头。但“善”需要一个好的社会环境供其发展；在一个不好的社会环境里，“善”会泯灭。为什么要建立一个法治社会？我觉得，实际上是要建立这样一种社会环境，能够尊重人的生命价值，保障人的生命价值。

　　儒家伦理虽提倡人和人之间要有同情心、要有爱，但它存在的问题在于完全否定了人利己的本能。人不能爱自己，不能爱自己的生命，不能去追求自己的利益，否则就是小人。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生命都不爱，就没办法推己及人，没办法将心比心，要同情心也是不可能的。

　　另外在推己及人时，儒家伦理也有问题。儒家看重自己的家庭、家族、父子关系、家庭关系，中国的伦理往往从这里开始。这就导致最后孔子所说的“仁义”的“仁”，归纳起来就是两条，一是孝，父子关系，另外就是忠，父子关系在社会上的表现，臣民要忠于君主、皇帝，结果形成了中国的宗法等级秩序，个体生命没有价值，严重了，就导致整个社会对生命的冷漠。解决这样的问题，开展生命教育是一个办法，教育大家尊重生命、爱惜生命。

　　西方市场经济的基础是法治社会；为法治社会奠基的理论，是英国古典自由主义理论，由亚当·斯密等人建立。这套理论的出发点就是要保障生命的权利，使每一个人的生命价值都真正得到尊重。洛克在《正负论》里说，政治社会的目的就是保护天赋人权，包括生命、自由和财产。其中，生命是最基础的。英国古典自由主义理论最基本的道理，归纳起来有两个基本原则，个人自由和社会法治。每个人都可以争取自己的利益，但是不能侵犯他人的利益。利己是允许的，是应该得到鼓励的，但是损人是不允许的，如果发生了是要受到惩罚的。

　　实际上，法治社会的基本原则，就是允许利己，但是要惩罚损人。也就是说，一个人只要他的行为仅仅涉及到自己，那么他拥有完全的自由，任何人包括政府不能强制他；同样的，任何人不能去侵犯他人的自由，不能去强制他人，这就是法治的原则。而政府的责任是要保护所有个人的自由，防止侵犯他人自由的事情发生，如果发生了，政府就要代表法律去进行惩罚。法治理论特别重视防范政府对个人自由的侵犯；强调法律的根本目的是保护个人自由，防止强制的发生；强调法律具有普遍性，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任何人没有特权；强调法律至上，政府必须受法律的支配；强调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立，以确保这些原则的实行。

　　如果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争取自己的幸福、自己的利益，同时不允许对他人进行侵犯，如果发生这种侵犯生命权利的事情，就必然得到惩罚。这样一个社会，应该说是既充满活力，同时又是非常有秩序的。这样的社会应该说是最合乎人性，这就是我对法治社会的理解。

　　成熟的市场经济　有赖于社会法治　市场经济跟法治社会有怎样的关系呢？一个有秩序的成熟的市场经济的建立，有赖于法治社会的建成，两者是互相依存的。

　　市场经济不是无序状态，是一种规则下的自由。主要的规则有两类，在法治社会里私人领域和公共领域的界限分明，私人领域受法律的保护，公共领域要求每个人承担责任。市场经济鼓励个体凭能力去争取自己的经济利益，最后体现为私有财产。私有财产是必须保护的，如果不保护私有财产就没有市场经济，市场经济就不可能维持下去。这个问题，我们已基本解决，《物权法》通过了，保护私有财产在国家的法律里被确认。公共领域，最重要的是税收。西方国家把税收看成是公民最重要的责任。国家把税收用于行政、国防、公共安全、医疗、教育、社会救济等，这其中涉及税收如何合理使用的问题，政府应该向纳税人负责任，这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在西方，市场经济秩序是自发形成的，在漫长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包括诚信、等价交换等在内的诸多规则。市场经济的规则是生长起来的，并不是政府制造起来的；政府的责任是保证规则的被遵守，为个人和企业从事经济活动、展开公平竞争，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自由主义哲学家宾塞尔就说过，政府的责任不是为公民提供幸福，是保护人们去追求幸福的自由。西方长期的传统，尤其是英国，就是政府不参与、不干涉经济活动，只管裁决纠纷、法律、收税。

　　高贵的灵魂　是道德的基础　人有精神上的要求，要过得有意义，这是人的灵魂追求，应该可以说是人身上的神性，人为自己创造了一个上帝。

　　人的灵魂追求，最突出的表现是人有道德，这正是人高贵的地方。德国哲学家康德认为，人实际上有两部分。一个部分活在现象世界，作为现象世界的人是肉体，跟其他生物差不多，要服从自然规律，是不自由的。另一方面，人是有灵魂的，作为本体世界的人是自由的。自然法则要人利己，趋利避害，但是作为道德的人、本体世界的人，要爱别人、同情别人，做的事情要符合道德。人的高贵就是在于此。康德提出了一个很著名的命题，人是目的。作为本体世界的人，灵魂层面的人，精神层面的人，是人真正的本质所在，才是真正的人，这个人是目的。你永远不能把这个人作为手段，你不能为了比较低级的部分、生物学的部分、肉体的部分，出卖、舍弃自己作为灵魂的部分。对他人来说也是这样，你要把每一个人都看作是一个有灵魂的存在，要尊重他，而不能把他人作为满足自己欲望的手段。当这样做的时候，你实际上不光把他人当作手段，同时也把自己人性中真正称之为人的部分作为手段了，贬低了他人，也贬低了你自己。一个人如果不尊重他人的尊严，也就是不尊重所有人的尊严，包括你自己的尊严。

　　道德的基础，就是人的灵魂高贵的部分，人的尊严。意识形态层面具体的道德规范，爱国主义、集体主义、守纪律等，都是表面的东西；真正的道德应该建立在高贵的人性之上，人要活得高贵，活出人的尊严，成为一个大写的人，一个有精神追求的人。灵魂高贵的人不但尊重自己，而且一定是尊重别人的，平等待人，把所有的人看作是有尊严的人。其实一个人尊重他人，也就是尊重自己；一个尊重他人的人，在这种尊重中就体现出一种自尊来，体现出一种人的尊严来。法国革命时，路易十六的夫人上绞刑架，不小心踩了刽子手的脚，她本能地说了声“对不起”，这就是一种尊严，一种自尊。相反，一个人如果不把别人当人看，实际上也没有把自己当作人。没有灵魂的人，往往用物质来衡量自己的价值，这种人很可怜。

　　市场经济中最重要　的道德规范是诚信

　　市场经济中最重要的道德规范是诚信，没有诚信就不可能有健康的市场经济。中国诚信的缺失是一个老问题。有一年中央电视台对话节目，专门有一期讨论诚信问题。当时发了100份问卷，给知名企业家，让大家回答一个问题，你认为中国现在最缺失的是什么，大部分人的回答是诚信、信任。在节目中，我提出一个观点，中国缺少诚信其实不是从今天开始的，并不是市场经济带来的，我们的文化传统里就有这个问题。的确，儒家学说里有“仁义礼智信”，《论语》里“守信用”层面上的“信”也有十几处。但儒家文化中的“信”，往往被放在“忠”后面，服从于等级秩序、血缘关系，被摆在次要的地位。德国大哲学家韦伯曾提出，中国人之间的一切信任，都建立在亲戚间的信任上。中国人的诚信主要限于熟人社会，服从宗法关系。以前都是熟人社会，小村庄、小地方、小镇，大家相互认识。欺骗别人，你会不好意思，而且骗了一次，这么小的范围，人家以后不来买你的，你就没有生意了。所以在熟人社会里，以宗法关系为基础的道德约束还能管用。但社会开放，形成大规模的市场经济，这种熟人之间的关系就会失去作用。

　　为什么会缺乏诚信？有两个根源。从制度层面来说，市场经济的秩序还没有形成。从文化层面来说，则因为人的尊严观念缺失。什么是诚信？诚实守信用，也就是说我跟你打交道的时候，我把自己的真实想法都告诉你，并且告诉你我一定会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当我对你这么说的时候，我是很自尊的，作为一个有尊严的人跟你对话。什么是信用？就是我跟你打交道的时候要求你也把真实的想法告诉我，而且我相信你一定会对它负责任。诚信的关系，实际上是建立在打交道的双方所共有的人的尊严的意识基础上；不要跟没有尊严的人打交道。

　　中国的道德和西方的道德有个很大的区别：西方人的道德实际上是一种宗教，有宗教背景。人要对上帝负责，上帝无所不在、无所不知。西方人以这样的信仰作为背景，这跟西方哲学传统有关系。西方所谓形而上学，要追问世界的最高本质是什么。中国的哲学则比较局限于社会层面。中国最主要的哲学是儒家哲学，可以说整个就是道德哲学、伦理学，主要关注的是怎样能够维护好社会的秩序，宗法等级的秩序。

　　有的人什么宗教都不信，但很严肃地对待人生问题，自己在思考，也可以。比如说我，我什么宗教都不相信，但是我在很严肃的思考这些问题。只要是认真的、诚实的，都是可以的。真正有信仰，除了诚实地面对信仰的问题，同时要有做人的原则，不能亵渎了人身上的尊严，要有所敬畏。

　　姜圣瑜编辑组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