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就在不经意间,那个乡土的家园越来越遥远,那些曾经与我们朝夕相处的东西正在消逝:一个竹编的摇篮、一把生锈的铜锁、一只盛粮的木桶、一盏照明的油灯……
时间倒流到2002年的春节后,无锡惠山区钱桥镇华新村高草棚开始拆迁了。搬进新家之前,住在这里的钱桥中学美术教师高波,依依不舍地用相机拍下住了多年的老房子。几天后,当他再次回到这里时,老房子已被夷为平地,那些照片成了不可多得的宝贵记忆。
一片废墟中,高波发现了许多平时不太用得着的老东西,有生活用品也有劳动工具,这些老物件平时被束之高阁,到拆迁时才浮出水面。作为美术老师,高波先是拣了一些瓶瓶罐罐,准备给学生上静物写生课时用。翻着翻着,他发现有价值的东西越来越多,而这些东西是当地人生活方式的见证,丢掉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于是,他忙不迭地拍照,并把这些老物件当成宝贝运回了家。
“农村与城市不一样,拆迁时没有文物局管。很多有历史价值的老房子拆了就拆了,悄无声息的,太可惜了,将来查起来,连个资料都没有。”出于对文化的热爱和一种无形的责任感,从此,高波每逢双休日,就骑上车,走村串乡,寻访老房子、老农具、老物件,并请教当地老人,讲清老东西的功能、历史,拍照并记录下来。
走进高波家中,客厅装修很现代,但里面堆满了千奇百怪的老物件:电视柜旁,一张木头制成的小方凳,上面缠满了绳子,那是过去农户家常见的“绳车凳”;茶几上,一把长长的旧铜锁,锈迹斑斑,用钥匙轻轻一拨,嘀嗒一声,开了;沙发边,一块砖雕,上面隐隐约约地刻着“耕读传家”四个字……
走进书房,这里更是堆满了数不清的老物件:小脚老太放缠脚布的专用扁桶(图1)、放置在猪圈旁的“坐马坑”(图10)、粮食量具“斗”(图11)、放置小孩的“立桶”(图8)、盛放粮食的“果斗”(图13)、中医行医出诊用的药箱(图12)等。
高波拿起这件敲打敲打:“听这声音,全是陶瓷的。”又拿起那件:“看这把式,用起来顺手得很。”再左翻右翻,拿出一只椭圆形的桶,上面一个小圆盖,旁边一个把子,让记者猜猜是什么。“水舀子?八宝箱?油壶?”“哈,全错了,这是一只婴孩撒尿桶!(图3)”再随手拿起一条长凳:“看看,这是干什么用的?”“当然是休息用的凳子了,还可以并排坐几个人呢!”“呵呵,又错了,看,三只脚,窄窄的,这是用来搁棺材的子孙凳!(图9)”
出生于1968年的高波中等身材,黑黝黝的脸,略略透着一股憨厚,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仿佛刚刚从那些或远或近的老物件上回过神来,一双手虽然粗糙,但拨弄起那些老物件来立刻活灵活现。
无锡惠山区共有110个行政村,但自然形成的村落却多达上千个。“现在拆迁的速度太快了,短短5年时间,已经有1/3村落没有了,它们变成了道路、工业园或商品房。”5个春夏秋冬,高波的空余时间都是在外面度过的。一架相机、一瓶水、一只挎包、一顶鸭舌帽和一辆电动车,便是他全部的装备。锡西跑遍了,锡北也跑遍了,锡南同样跑得差不多了。
高波地毯式地搜罗着惠山区的每一个乡村,少的时候一天跑五六个村庄,多的时候能跑20个村庄。每发现一处旧房屋、民俗物品,高波都很兴奋。然而,更多时候,他则品尝着四处奔波的艰辛。有一次他在外边找旧物,突遇大雨,又累又饿,在一个镇上一口气吃了5碗馄饨,人才缓过神来。
如果说艰辛的滋味尚可忍受,那不为人理解的孤独感则长久地困扰着高波。那些在生活中已经“退休”的老东西,本来就少,好不容易寻访到,有时候却遇到“刁难”,比如人家第一天同意卖给你,第二天却又反悔;本来想扔掉的东西,现在听说有人要收藏,却忽然宝贝似地要起高价来……
有时候,高波还会遇上一些意想不到的误会:那次到王巷村寻访,走到一处老宅子前,门虚掩着,高波看到天井里有一堵墙很有特色,情不自禁地走进去就拍。这时,后面进来一个壮汉,大声喝斥:“干什么?”高波忙解释自己就是拍张照片,留个资料。“破破烂烂的有什么好拍的?”这个外地租客用狐疑的眼光斜着高波,他把高波当成小偷了。虽然高波拿出了教师证,但还是费了很多口舌才解释清楚。
当然,通过高波的不懈努力,也有一些人认识到老物件的价值。高波最喜欢一个墙门头上的精致砖雕,这砖雕是清代邹迪光祖屋保留下来的。他第一次见到就一阵惊喜,后来又回访过五六趟,并让砖雕主人不要轻易拆除或售出。曾有文物贩子出2000元高价购买,也有小偷光顾,不过,砖雕的主人还是将砖雕封存了起来。
说起收藏老物件的酸甜苦辣,高波一阵感慨。而说到他累计拍摄的近3000张照片和收到的近300件老物件,他则兴奋异常:“那些老式的生活用品、门窗、劳动工具之类的民俗物件是民俗文化中重要的组成部分。2005年,我受学校的委托,编了一本书,书名叫《旧物新语——无锡地区民俗文化考察》。”
翻开这本书,无锡的民俗文化历史跃然眼前。对于其中的每一张照片,每一件老东西,高波都能讲述它背后的历史:
“你们看,这叫坐马坑,以前农村放在猪圈边上的。底下是茅坑,上面垫着一块挖了洞的木板,上面放了一张凳子,边上有扶手,也就是当年的简易卫生间。这种坐马坑在江南地区已有50年以上的历史,今天再也没有地方用它了,也找不到了;再看,这是一种特殊的锁,门栓在外面,栓上就打不开了。钥匙是用竹片做的,这种工艺建国后就不用了,可以说,它是江南地区文化的一粒活化石,我一直没搞清楚其中的奥妙。这几年,我常常打听这件事,有一次终于找到一个80多岁的老木匠,他解开了我心头的结;还有这个宝贝,过去雨天穿的套鞋。为什么叫套鞋?在布的外面加了一层牛皮或是烧过的猪血,布上还刷了桐油,所以隔水。这双鞋,我找了3年才收到一双……”
对着这些不可多得的重要实物和弥足珍贵的照片,高波一下子打开了关于江南的若干记忆。兴奋之余,他又不无遗憾:很多老东西,是平民生活的见证,经济价值不大,历史价值高,但又够不上文物级别,所以不经意间就消逝了。比如,大画家周怀民的老宅没人住了,被族人卖了,开发做商品房了,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荣家是无锡的大家族,荣德生(荣毅仁的父亲)的外婆家就在吴巷,那儿已拆掉半个村子了,不过,荣德生舅舅的房子还在,我担心不知哪一天又被拆了。社会在发展,文化在前进,保护民俗文化不等于守旧,更不是食古不化。保护民俗文化并研究它,正是为了传统与现代化的和谐统一。
出钱出力出时间,高波“吃力不讨好”的举动,在《旧物新语》这本书正式出版后,得到了转机。有些人被高波的行动感动了,恍然大悟道:原来老东西这么有价值啊!镇上专拨了1万块钱给他做收藏经费,他的很多学生,成了他的帮手,主动给他送来了上世纪40年代人家穿的棉夹袄、箍桶匠上铁箍时的专用工具……钱桥镇拆迁办主动打来电话,告诉他哪里要拆迁了,希望他去看看有无有价值的东西。
一个人的力量毕竟薄弱有限。刚刚当选为惠山区政协委员的高波,前不久在区政协会议上提交了一份《保护乡村民俗文化》的提案,建议政府牵头,对乡村民俗文化进行普查并建立档案,同时向民间征集民俗用品并加以开发利用,对下一代进行乡土教育。
“因为那不是简单的一个老物件,而是我们文化的根。”高波一边收拾着满屋子的老物件,一边认真地说。
本报记者 张粉琴 贾梦雨 摄影 高 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