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时代的喻湘莲。

少女时代的王南仙。　

九十年代的喻湘莲(左)、王南仙。

　　江南水乡无锡，惠山脚下，氤氲的水汽缠绕着质朴的土地，绵延经年。　国家级工艺大师喻湘莲、王南仙相守了50多年，富有泥土气息和草根色彩的泥人成为她们之间紧密维系的纽带。无论时光流逝，无论人生坎坷，回首往昔，那些挥之不去的艺术情怀，终于化作无言的默契与执著……

　　初冬清晨，无锡惠山脚下，小街上一家家泥人店慢慢打开一扇扇小门，伴随着轻微的吱溜声。临街一家不起眼的工作室里，喻湘莲、王南仙一边轻轻地和记者聊天，一边轻轻地修改着新捏制的泥胚。在“沙沙”的打磨声中，她们手中那个骑在牛背上的小牧童，渐渐地绽开了天真的笑容，带着清新的泥土气息，活泼泼地扑面而来。“我们在一起50多年了，没有刻意，更没有迁就，就是工作需要，自然而然走到一起了。”两位老人的神态执着而宁静，在淡淡的阳光里，那些共同经历的漫长岁月，慢慢鲜活起来。

　　一次分工铸就一世缘

　　1956年，喻湘莲16岁，王南仙15岁，两人刚刚初中毕业，正是爱做梦的年龄。喻湘莲6岁丧父，打小跟随母亲东奔西走，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王南仙则天资聪慧，家境殷实，自幼便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一个偶然的机会，两个同住惠山山麓的姑娘一同考进了由省文化厅委托无锡市举办的惠山泥塑彩绘训练班。

　　无锡泥人分雕塑、制模、手捏、彩绘四个行当。“你那时很胖，力气大，像个小男孩，自然学起了手捏。”王南仙微笑着指指喻湘莲。“你那时倒是蛮秀气，有点清高的样子，好像要当艺术家，就学起了彩绘。”喻湘莲“回敬”王南仙。不过，当年两个小姑娘没有想到，最初的这个分工，成了两人一辈子合作的引线。

　　那个培训班是为振兴无锡泥人而专门举办的，一大群孩子经严格考试聚集而来，由一批泥人老师傅手把手传授。巧合的是，喻湘莲、王南仙的师傅蒋子贤、陈毓秀是一对配合默契的搭档，这样，两个学生也就自然走到了一起。

　　惠山泥人有“粗货”、“细货”之分。“粗货”采用模具印坯、手工绘彩，内容大多以喜庆吉祥题材为主，如大阿福、老寿星等等。“细货”是指手捏戏文，作品取材于京昆戏剧中的精彩场面，人物刻画生动，色彩华丽，适宜喜庆赠礼或欣赏之用。

　　学做“细货”，当然要熟悉戏曲人物。那时没有画报，没有电视，艺人们必须经常看戏，才能把精彩的片断、百姓喜爱的人物塑造出来。于是，喻湘莲、王南仙的师傅们一有空就带她们去上海、苏州等地看戏，《游园惊梦》、《红娘》、《凤仪亭》、《贵妃醉酒》、《三岔口》、《群英会》等，一个个活灵活现的戏曲人物在眼前变幻着神采，扎根在心里，成为她们日后取之不竭的创作源泉。“那时我们都住校，朝夕相处，情同姐妹，非常开心。”喻湘莲快人快语，“不过，我们只关心工作学业上的事情，很少涉及到私人的事情。”在那个意气风发的年代，两个单纯的年轻人都暗暗下定了决心，“做又红又专的惠山泥人接班人”。

　　命运与泥人同起同落

　　毕业后，喻湘莲、王南仙一同分进了无锡泥人研究所。喻湘莲在手捏组，王南仙在彩绘组。在一个很大的车间里，两个小组分布在两个角落里，这边泥胚捏好了，干了，那边就开始上色、彩绘。在她们的记忆里，这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两人都在自己的小组里脱颖而出，成为佼佼者。看着饱含两人心血的泥人能够出口为国家换取外汇，两个姑娘内心充满了自豪感。“那个时候，国家对传统工艺很重视，我们只管在研究所里钻研业务，没有其他的想法，只想着怎样把工作做好！”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具有400多年历史的惠山泥人也未能逃脱厄运。1969年，无锡泥人研究所撤消，艺人们被迫各奔东西。幸运的王南仙转进了无锡泥人厂，而喻湘莲则因家庭成分不好，与丈夫带着小孩全家下放到苏北响水县。自己钟爱的泥塑手艺就这样一下子与自己分离了，喻湘莲顿感六神无主，不知道命运会怎样安排自己，更不知道，除了泥人，自己还能做什么。好在不久响水也办起了工艺美术厂，喻湘莲进厂捡起了自己的老本行。虽然手中搓的材料由泥土变成了石膏，人物形象也由“大阿福”、“红娘”、“关公”等变成了雄赳赳气昂昂的高大全革命人物，不过，这好歹与艺术还有一点点联系。那时，厂里的工艺品经常通过上海的进出口公司出口，喻湘莲便利用偶尔出差的机会经过无锡，看看王南仙，唠唠家常，也唠唠泥人。“‘文革’中生产的泥人，大都是模子印的，很粗糙，几个烧饼油条的钱就能买一个，而那种手捏的精品根本看不到，几袋米都换不到一个。因为很多技艺高超的艺人都改行了，没几个人会做了。”姐妹俩那时谈到泥人的处境，敢怒而不敢言。

　　“文革”后，无锡泥人研究所恢复，喻湘莲重返无锡，姐妹俩又走到了一起。人到中年，她们备加珍惜这段时光，泥人合作也更加默契，一大批精品相继诞生。她们修复或复制的历史泥人作品，完美地再现了原作的艺术风貌，使得国家历史文化遗产得以保存。她们创作的《霸王别姬》、《醉骂》等5套戏文彩塑和复制的23套历史作品被中国民间美术馆收藏，《海瑞罢官》、《十五贯》等13套戏文彩塑被南京博物馆收藏，《大阿福》被中国工艺美术馆收藏。1993年、1996年，喻湘莲、王南仙先后被评为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

　　姐妹同心齐收徒

　　“中国一绝，人间国宝”。1998年，退休后的喻湘莲、王南仙应邀赴台湾进行艺术交流，珠联璧合的现场表演，加上展出的精美作品，一下子轰动了宝岛。

　　两位老人长期潜心钻研，已形成了独特的捏泥戏文技法。尤其是喻湘莲的捏泥艺术，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创新出捏泥十八法，代表了当今泥塑的最高水平。从下而上，由里到外，搓搓捏捏就成形，敲敲拍拍就有面，一扢一捋就有纹，一板一扭就有势，痛快淋漓，落手无悔，洒脱自如，一气呵成。

　　台湾汉声杂志社与东南大学中国民间艺术研究所合作，对两人的手捏戏文进行了为期10年的跟踪调查，收集了大量文字、图片、影像资料以及300多件套手捏戏文实物，出版了《惠山泥人》三套图文集。

　　这样的绝技，仅仅停留在印刷品上当然不够。今年上半年，在省政府的资助下，两位老人同时收了几位大学生徒弟，担负起国家级非遗项目传承人的责任。“现在的年轻人不愿意学泥塑，从拜师到练就基本功，最起码要三五年，谁有这样的耐性呢？而且，学艺太清贫，学徒初期的收入，仅能维持简单生活。2005年无锡泥人研究所改制了，今后这些年轻人即使学成了，能不能找到工作又是一个问题。即使找到工作，如果收入太低，他们也会转行的。”看得出，两位老人对自己相守了一辈子的古老技艺能否传承下去很是忧虑。不过，王南仙的儿子龚琦，早已近水楼台，悄悄学会了妈妈和喻阿姨的看家本领。他的作品深得两位大师技艺之妙，让两位老人颇感欣慰。

　　50多年来，喻湘莲、王南仙心有灵犀一点通，泥人创作形影不离。在近年举办的各种展览会上，两个老人都是不离不弃，一起现场表演泥人制作。喻湘莲爽气干练、喜形于色，总是穿着灰土色调的衣服；王南仙儒雅温和、矜持含蓄，喜欢穿色彩明快的花衣衫。长期形成的艺术分工，已不知不觉地熏陶着她们的行为选择，使她们的搭档更多了一种符号性的意味。

　　记者欣赏着她们的代表作：《断桥》、《水斗》、《珍珠塔》、《负荆请罪》……一个上午的采访，两位老人忙碌的双手一直未停，她们说，眼神不太好了，现在只好抓紧时间多做一点东西了。说这些话的时候，两位老人显得坦然而淡泊。

　　本报记者贾梦雨张粉琴　摄影贾梦雨张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