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7日,本报人文版推出《游戏,耐人寻味的童趣变迁》专题,探讨现代社会中传统游戏的失落,引起读者热烈反响,众多读者纷纷来电、来信,追忆儿时温馨记忆,呼吁传统文化回归。苏州市副市长、教育专家朱永新先生为此专门作出批示,在苏州市推广“传统游戏进校园”活动,让孩子们和传统游戏亲密接触,感受成长快乐。连日来,记者走进苏州多所中小学,切身感受传统游戏回归中的感动细节和文化活力——
一个个传统游戏
一幅幅生动画面
镜头1:太仓市城厢镇第一小学
伴随着悦耳的音乐声,中午的活动时间到了:一群高年级学生满头大汗地滚着铁环满场奔跑,一个个铁环如车轮滚滚;十几个女孩子围着石桌“拾子儿”,赞叹声中,一只只小手来回翻转;操场上,几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正专注地趴在地上,小脸几乎贴到了地面,瞄准、射击,“啪”,一颗弹子飞了出去,激起一片欢腾;另一边,几个女孩子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笑,一边腾挪着身子“格房子”,阳光下,辫子飞扬,脸上的汗珠闪闪发亮。再看学校的各个角落,转呼啦圈、抽陀螺、老鹰抓小鸡、丢手帕……全校1100多个孩子,几乎都在玩着各种各样的传统游戏,不大的校园转眼间成了欢乐的海洋。
太仓市城厢一小,操场上,老师用油漆划上了8个专供丢手帕、抽陀螺等使用的圆圈场地,墙上挂着象棋、五子棋的磁性棋盘,还给“滚铁环”划出了专用轨道。近日,学校将举办首届“传统体育游戏节”,届时,家长将和孩子一起参赛,数十种传统游戏将集中上演,学校还编印了一套《吴地民间游戏集粹》,即将付梓。
镜头2:苏州市平江实验学校
课间,不少同学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来到操场上,仔细一瞧,原来是一本《儿童玩法大全》,翻开书一看,哇,近200种传统游戏,一个个图文并茂。很多孩子照着“大全”做着各种各样的游戏,骑木马、抖空竹、抽砖砌墙、纸人溜冰……一打听,原来这么多的游戏多是孩子们自己想出来的!
伴随着苏州的民间小调,孩子们演绎着爸爸妈妈童年的幸福。一时间,可乐雪碧瓶、硬纸板、木块等“废物利用”,做成了各式玩具,从此,校园里,银杏树下,到处可闻欢声笑语。传统游戏不但得以回归,还得到了创造性的发展。
镜头3:苏州市第十六中学
下午的活动时间到了,同学们争先恐后地涌进活动教室:布艺课上,孩子们围坐在桌前忙着“女工”,给妈妈做一个靠垫,给爸爸纳一双鞋底,还有的踩起了缝纫机,有模有样地做起了衣服;国际象棋班上,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下棋的、看棋的、支招的,或深思或得意的神情,一个个俨然大师的模样;评弹兴趣课上,评弹大师顾志芬拿起琵琶,操起吴侬软语,边表演,边讲解,孩子们兴致勃勃地学唱,一个手势,一个唱腔,有板有眼,声情并茂……
这是一所创建于1889年的百年老校,人文底蕴深厚。学校在推行“传统游戏进校园”的同时,结合自身实际,开设了硬笔书法、民俗、国画、刺绣等30多门综合实践课程,聘请了多位名家来校授课。今年4月,学校被评为首批“江苏省华文教育基地”。
游戏背后,传统文化记忆绵延不绝
很长时间以来,曾经伴随几代人成长的传统游戏开始远离校园。老师和家长常常为孩子“不会玩”而发愁,买回来一大堆各式各样的现代玩具,很快就被孩子扔在一边,由电脑、网络支撑的现代游戏虽然也能锻炼孩子们的思维能力,但沉溺其中则会带来负面影响。教育专家指出,现在的孩子远离自然,缺少玩伴,在虚拟世界里与“人”交流,更易出现疏离感、孤独感,对成长不利。传统游戏的远离,背后是传统文化的失落。
让传统游戏回归,让孩子走进自然,回到伙伴们中间!苏州市专门出台了《深化素质教育,丰富校园生活,促进学生全面发展的三项规定》,要求小学每天15:20后,初中每天16:00以后,必须组织学生参加文化、艺术、体育等各项活动,其中,传统游戏占了很大比重。老师们的感受是,传统游戏虽然“土”一些,但其中蕴含丰富的心理教育内容,能让孩子学会宽容、理解、合作、关爱和沟通,弥补家庭和学校教育的不足,有利于孩子身心健康。有了这种氛围,许多传统游戏重返校园,很多学校不仅对老游戏进行了发掘、整理,还提倡“老游戏新玩法”,让孩子参与创新。十六中校长衡炳锋说,同学们自己动脑筋、想点子玩,到处都是他们快乐的身影,校园里一下就有了生气。
苏州市副市长、教育专家朱永新告诉记者,苏州教育界实践“传统游戏进校园”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做了大量的调查研究。苏州教育要实现现代化,不是仅靠漂亮的楼房和完善的信息化设备,根本上还是靠素质教育。苏州人文底蕴深厚,经济发展快速,教育更应在传统与现代的结合点上探索新路。
传统游戏进校园,带来的不仅是纯朴的快乐,还有绵延不绝的文化记忆。走进平江实验学校大门,迎面就是一座古朴、雄伟的大成殿和18株百多年树龄的银杏树。踩着厚厚的银杏叶,沧桑的文脉,在脚下流淌。“打理文化的脉络,既要弘扬优秀的传统文化,更要为后世子孙留下一段段文化记忆,这才是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创造。”平江实验学校校长吕荣说。
“三人行,必有吾师焉……”每天早上,平江实验学校就沉浸在一片古诗文的朗诵声中。为推进“传统文化进校园”,学校成立了“银杏娃评弹艺术小组”,从小培养评弹粉丝。请来民间艺人上门授课,三年级的张莹,半学期里学会了作粽子灯、中国结等“手艺”,最让她得意的是,家里的装饰品中,有不少就是她的原创。
十六中的李思菁、袁雪怡、顾玉玲和朱红等同学,学唱评弹已有大半年了,《姑苏灯会》是她们的拿手曲目。其中,顾玉玲还把喜欢看军事节目的爸爸“发展”成了评弹爱好者。当然,她也有自己的偶像——周杰伦。记者问她:“要是周杰伦在唱歌,旁边也有评弹表演,你看哪个?”小姑娘想了想说:“我坐中间。”
其实,传统与现代并不冲突,更不应该割裂。流行文化和传统文化,也能找到契合点,优势互补。对现在的孩子来说,喜欢流行文化是一种必然,这是他们接触社会、了解社会的当然途径。我们提倡传统游戏进校园,是为了让孩子们在文化传承中吸收更加丰富的营养,回归传统,并不是要拒绝未来。
返回自身,文化定力
就是文化动力
惠特曼说,“有个天天向前走的孩子,他只要观看某一个东西,他就变成了那个东西。”这就是儿童哲学,儿童的早期经验在人生的生命历程中起着非常关键的作用,长大以后,他会用童年经历的东西去认识世界。
“让每个人成为自己,这才是我们培养人的目标。”朱永新说:“近年来,高考政策也发生了调整。比如说,特长生招生人数的增多、自主招生权的放大等。我相信,以后有的学生,可能凭着昆曲、评弹唱得好就能上大学。”
有人会说,现在校园里推广传统游戏很难,因为场地条件受到限制等。其实,传统的回归,并不一定需要很大场地。城厢一小就是一例,小小的一块地方,能玩那么多种游戏。“螺蛳壳里做道场”,传统游戏在现代校园里也能够找到自己生存的土壤。
朱永新近年来一直在全国大力推行“新教育实验”,他的理解是,童心是孩子的天性,更应是一个人贯穿终身的天性。传统游戏尽管诞生于农业社会土壤,但它焕发着的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和谐文化精神,在现代社会中依然有强大的生命力,某种程度上显得更具现实意义。推广“传统游戏进校园”,让现在的孩子返回自然,返回那个其乐融融的“玩伴世界”,这是在起点上为一个人的成长赋予人文气质。
传统游戏,其实也是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在现代化时空下重拾传统游戏,等于给童年打上传统文化的烙印。这样,我们才不至于丢失人文记忆、割裂文化传承,从而更好地挖掘人文价值,焕发文化活力。从这个意义上说,传统游戏彰显了一种文化定力,而这种文化定力将成为一种文化动力,绵延不绝。
和孩子 一起快乐
家长手记
“炒黄豆”:
孩子带我回童年
记得童年时,生活单调,没有电视更没有网络,父母则忙于田间的劳动,没时间陪我们,偶尔碰到下雨,母亲才会放下手头的活,陪我们玩上一会,“炒黄豆”,就是那时常玩的游戏。妈妈拉着我的小手,手把手地教我们玩,边玩边唱:“炒,炒,炒黄豆,炒好黄豆翻跟斗。”于是,我们顺势翻转身子,当我们又能面对面的时候,几个孩子便会忍不住发出咯咯的笑声。
如今,我也是一个母亲,孩子已经一年级了。让我想不通的是,现在玩的东西多了,电脑、网络触手可及,各种新鲜玩具更是数不胜数,但孩子们好像不会玩了。一放学就关在家里,哪都不去。要么看电视,要么玩电脑,和我们家长的交流呢,显得那么苍白。
那天,孩子在学校才学了“炒黄豆”,一回家就嚷着要和我玩。当我的大手牵着儿子的小手,一起翻着跟斗,唱着歌谣的时候,我发现,这个看似简单甚至有些老土的游戏,儿子玩得却那么有劲,一遍遍地玩着,欢快地唱着、笑着,我仿佛又看到了儿时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情景。
顾宇昊家长王蕴芬
“翻花绳”:
女儿乐不可支
晚上吃过饭,我故作神秘地对女儿说:“宝宝啊,我有一个很特别的游戏,想不想玩啊?”
“想玩!快告诉我是什么游戏?”女儿迫不及待了。
“这个游戏就叫做翻花绳。来,像爸爸这样伸出双手。”我拿出红绳子套在女儿手上,女儿则好奇地盯着我看。
“我马上要让这根红绳子变成一朵漂亮的花,来,右手中指从这里穿一下,左手中指再从那穿一下,好的,拉开,变!怎么样?变成花了吧。”
女儿高兴地叫道:“我会变魔术喽!”
“别急,还能变出好多不一样的花呢。看爸爸的!”我一边说着一边捏住绳花,慢慢地往下翻,绳子从女儿手上到了我的手上,变成了另外一种形状。女儿先是有点惊讶地看着我手上的绳花,马上又叫起来了:“噢,爸爸真棒!”
我趁机说:“那你想不想学呢?”“当然想啦!”
为了让女儿更快地掌握技巧,我和她妈妈一边玩一边讲,女儿很快就学会了四种花的玩法,拿着绳子找奶奶“变魔术”去了。
一条简单的绳子,让我们一家人得到了这么多快乐,一个晚上笑声不断。特别是女儿,非常开心。我想,在开心的同时,女儿不但学会了动脑筋,更重要的是体验到了和他人合作的乐趣。一个人后天性格和能力的形成,不正是来源于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吗? 李小悟家长
李昭陵 (家长讲述,记者整理)
记者手记 回到童年
几天的采访,记者从平常的忙碌琐屑中脱出身来,走进陌生的学校,来到孩子们中间。这个时刻,我们的心底是怯怯的,有淡淡的怀旧和感伤。回想我们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童年,那是一个物质资源贫乏的时代,“芭比娃娃”、“暴力熊”、“蜘蛛侠”等玩具连做梦也不敢想,网络、电脑游戏等更是一种神话。但转瞬间,这些对现在的孩子来说早已司空见惯。
记忆中,我们的童年飞扬在袤田广舍间,伴随着自然界的风霜雨雪,无论是赤着脚丫,还是穿着开裆裤,无论是一脸汗水,还是满身泥巴,我们的游戏总是和兄弟姐妹、邻家伙伴纠缠在一起:斗鸡、格房子、跳皮筋、过家家、打弹子、抽陀螺……变着花样,百玩不腻。一段树枝,一根铁条,一个瓶盖,一颗石子,玩具总是就地取材,随手制作,幸福的笑容总是那么容易出现。
那样的快乐,那样的成就感,对现在的孩子来说,似乎有些遥远。在现代化的眷顾之下,商店里永远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玩具,大规模流水线生产,浑身闪耀着浓烈的工业化色彩,不过,孩子们与大自然、与他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远,欢乐也越来越少。
到哪里去寻找那些失去的记忆?在这几个学校里,我们找回了部分记忆。在苏州十六中,一个现代化的教室里,孩子们正在兴致勃勃地纳鞋底、做布艺、过家家,尽管一把剪刀握在手里还不熟练,尽管对“家”的概念还比较陌生,但孩子们开心不已;在平江实验学校,尽管细雨蒙蒙,但煤渣操场上,一大帮孩子在兴奋地格房子、打弹子、跳绳……玩得乐此不疲;在太仓城厢一小,我们看到,不大的校园里,到处都是画好的田格、圆圈,各个角落里堆放着铁环、跳绳、玻璃球、陀螺、沙包、呼拉圈……只要一有空闲,孩子们就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兴奋地玩起来。这个时候,平时矜持的我们也情不自禁地玩起来,抽一个陀螺,滚一个铁环,丢一个沙包,久违的欢笑声回荡在久违的校园里。在这一瞬间,童年穿越时空,回到了身边。
那个遥远的记忆,以及眼前孩子们灵动的童趣和笑脸,就这样神奇地组合在一起。这一刻,我们有一种来自心底的感动和慰藉,体验了一种生生不息的文化动力。无论社会怎样发展,童年永远是我们生命的源泉。同样,对文化来说,无论我们随波逐流多远,总有一个定力在把握着方向。一个个小小的传统游戏,就那么以最本色、最原始的姿态,延续着关于人与人、人与自然之间割舍不断的血肉联系。对现代人来说,当我们被各种压力、隔膜、疏离、困顿等纠缠得透不过气来的时候,我们是否想过,重回那个由传统游戏滋养着的童年。撰稿
董晨 贾梦雨 摄影
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