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闺秀”,这顶桂冠戴在张充和先生的头上,谅是最合适不过的。张充和时年93岁,比她年迈的女性不乏其人,但像她那样当年既有江南小家碧玉的姿容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者实在不多;更何况她工诗词、擅书法、会丹青、通音律,尤长昆曲。
张充和祖籍合肥,1914年生于上海一官宦之家,只是到她这一辈已家道中落。她有三个姐姐和六个弟弟。大姐元和的丈夫是昆曲名家顾传玠,二姐允和的夫君是语言学家周有光,三姐兆和的先生是文学家沈从文。她自己则“离经叛道”嫁给了德裔美籍汉学家傅汉思。弟弟们多是出自北大、清华的学者、艺术家。一个个多才多艺,一人便是一道风景。四姐妹个个兰心蕙质、才华横溢,公数充和为最。她在1949年随夫君赴美后,50多年来,在哈佛、耶鲁等20多所大学执教,传授书法和昆曲,为弘扬中华传统文化默默地耕耘了一生。
张充和的曾祖是晚清名臣张树声,曾任两广总督。乃父是民国教育家张冀牖(吉友),曾以毁家创办苏州乐益女校,提倡新式教育而名噪一时。充和的生母陆英,在她9岁那年因难产过世。1930年,16岁的充和回到苏州,承欢在父亲膝下,在父亲创办的乐益女校上学,与众多的姐妹们共同生活。四姐妹自办起文学社团水社,弟弟们和邻居小朋友办了个九如社(家住九如巷)。父亲是位昆曲迷,常请曲家到家中教女儿们拍曲,四姐妹成立了幔亭曲社。充和也渐渐爱上并痴迷起昆曲来,还常与大姐元和在《惊梦》中唱对手戏。
1933年,沈从文与三姐兆和在北京结婚。充和去参加婚礼,随后就一直居京。家里人劝她考大学,她想也不妨一试,于是就到北大旁听。
抗战爆发,充和随同沈从文一家流寓西南。在昆明,沈从文帮她在教育部属下教科书编选委员会谋得一份工作。沈从文选小说,朱自清选散文,张充和选散曲。一年后该单位解散,她又在重庆教育部下属礼乐馆工作,整理礼乐。她将整理出来的24篇礼乐用毛笔书写,首次展示了她的书法艺术。
张充和端庄、大方又热情,在人才云集的西南科教界,她广结师友,在重庆她结识了知名人士章士钊和沈尹默等,相互诗词唱和,不乏风雅。充和见贤思齐,仰慕沈尹默的书法,正式拜大书家沈尹默为老师,常乘送煤油的卡车到歌乐山沈宅求教。
1944年6月4日,张充和到歌乐山拜访沈尹默,偶得他七绝:“曲弦拨尽情难尽,意足无声胜有声。今古悲欢终了了,为谁合眼想平生。”之后,她到上清寺看望战时水利工程实验处负责人郑肇经(字权伯)先生。他们亦师亦友,都爱好书画。张充和去时,郑先生不在办公室,她便捉摸沈尹默的那首诗,忽来灵感,借桌上的纸墨以此诗意画一位仕女。她先画仕女的眼线,再加眉鼻口,此时郑权伯进来。张充和从没画过人物,害羞,欲把画作扔进纸篓。郑权伯忙止住,展读诗、画后,既赞誉沈尹默的诗,又欣赏张充和未完成的《仕女图》。郑权伯摊开画稿,让充和补画仕女的身体和琵琶,又“强迫”张充和抄上沈尹默的诗及上下款才作罢。过了些时日,张充和再去玩时,郑权伯已将画裱好,把她过去写的牡丹亭中《拾画》一段文字也裱上,并请沈尹默、汪东、乔大壮、潘伯鹰题词。次年,又在画的绫边上加上章士钊等人的题词。郑权伯将此画翻拍成照片回赠张充和作纪念。
抗战胜利后,郑权伯回南京,将此画挂在书房中。因张充和于1949年去美,直到1981年他们才开始通信。郑权伯痛心地告诉张充和,他的《仕女图》等一大批字画在十年动乱中遭劫,同时希望张充和能将当年他翻拍的《仕女图》照片,复制一份并请她在复制的照片上题词留念。
张充和恋旧,特作小令三首与复制的《仕女图》一并回赠郑权伯。1983年张充和到南京,特地拜访郑权伯,郑取出《仕女图》照片把玩,慨叹人是物非。1990年左右,《仕女图》突然出现在苏州的一次艺术品拍卖会上,恰被充和的侄孙张致元见到,不惜重金将此画竞拍得手。这真是社会发生了闹剧,人间便产生悲剧,而岁月又创造了喜剧。
重庆岁月,才貌双全的张充和尚待字闺中,石榴裙下尾着一批追求者。用情最专最深的当数诗人卞之琳。张充和待人之诚,让卞之琳误读,可张充和无意于他。她觉得卞氏的诗作写得“缺少深度”,乏惊人之笔。她感到卞氏人是好人,但“不够深沉”,有时“有点爱卖弄”之嫌,故对其总是冷淡、疏远。最终这颗爱情种子还是没有发芽。诗人痴情,直到1955年才成家。
追求充和的另一位是充和的朋友方云的哥哥。方先生是研究甲骨文和金文的。充和早年在北大上大学时,方先生就常找由头去拜访她。充和回忆说:“每次他来,都有意和我一起吃饭或聊天,但因为太害羞,结果总是一事无成。他总是带着本书,我请他坐,他不坐,请他喝茶,他也不要,就在我的书房里站着读书,然后告辞……几乎不交一语。”充和称这位不修边幅的追求者是“书呆子”。1947年,充和已经是位大龄女青年了,在北大教昆曲。是年9月,缘沈从文介绍与北大西语系外籍教授傅汉思相识。傅氏是世居德国的犹太人,他精通德、法、英、意文学,在加州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后,到中国学习中文,从事中国历史、文学的研究和教学,成了名副其实的汉学家。1948年11月,充和与汉思喜结秦晋,次年1月双双赴美定居。
傅汉思在耶鲁大学教中国诗词,张充和在该校美术学院教授中国书法和昆曲。张充和先后还在加拿大、法国和中国香港、台湾23所大学以及各学术所讲授、示范演出昆曲。为了让昆曲在美国传下去,她还心传口授,精心培养自己的幼女傅爱玛学习昆曲。傅爱玛9岁便登台演出。有时母女俩同时登台演“双簧”。
有人评论说:张充和用诗词、书法、绘画、昆曲和旗袍抒写了她多姿多彩的一生。1979年她回到阔别50年的故土,之后不间断地回国访亲问友。1986年,北京举行纪念汤显祖逝世370周年演出活动,她与时龄80的大姐元和同演对手戏《游园惊梦》,还邀诗人卞之琳观赏。俞平伯先生看了她的演出剧照,说这是“最蕴藉的一张”。
张充和特别爱穿旗袍,家中衣橱里挂得最多的是色彩、长短各异的旗袍。2004年10月与苏州曲社的曲友们欢聚时,90多岁的她面容清秀,举止优雅,身着一袭绛红色的丝绒旗袍,肩披一方黑色的坎肩,仪态万方地依在雕花栏杆旁,一亮嗓子,博得台下掌声一片,有人惊叹:这是活脱脱的最后的大家闺秀。
自三十年代就读北大,张充和有相当一段时间与三姐兆和一家生活在一起。沈从文像对待小妹妹一样,呵护着张充和。充和对沈从文尊崇、感戴,有时还“以小卖小”地撒娇。1980年沈从文赴美讲学,在旧金山握别时,充和以西洋礼节亲了一下三姐,随身又亲了一下沈从文。充和笑话他:“他硬挺挺的毫无反应,像个木雕的大阿福。”张昌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