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主小传：朱栋霖，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现代文学史家、戏剧理论家。省人民政府授予“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称号，江苏省高等学校教学名师。国家级教材《中国现代文学史》总主编。其学术论著先后二十次获国家级、部省级优秀科研成果奖。

　　《红楼梦》是中国最伟大的小说之一，它与我们江苏有着密切的联系，特别是与江南的两个重镇南京、苏州关系密切。南京直接诞生了伟大的文学家曹雪芹，苏州也是《红楼梦》中人事活跃之地。我今天主要讲两个问题，一是往返于南京—苏州的曹氏家族。二是《红楼梦》中的苏州、南京姑娘。

　　胡适，廓清“红学”迷雾第一人

　　《红楼梦》问世至今已近250年。最初，乾隆年间，《红楼梦》以手抄本在京城士大夫中流传，被誉为“开谈不言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传神文笔足千秋”，对这部小说赞叹备至。但是直到“五四”前，都没有人知道曹雪芹是何许人，小说里面的故事有何寓意。

　　清代小说流行影射的创作方法，作品中的人物对应生活中的某某人，例如《花月痕》、《品花宝鉴》等。从《红楼梦》问世起就开始有人研究这部奇书。从当时的研究经验出发，有人就认为《红楼梦》也是影射某某大臣、王公、名士的事，或是影射顺治与董小宛的故事；清末有人认为《红楼梦》的寓意是“反清复明”。因为贾宝玉住在怡红院里，他喜欢吃女孩的胭脂，胭脂是红色的，红就是朱，明朝皇帝的姓。最有代表性的是当时的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他不仅是教育家，还是红学家，又是同盟会会员。他认为《红楼梦》是“吊明之亡，揭清之失”。上世纪30年代还有人以“索隐”法附会清宫秘史，现在也有作家继续在秦可卿身上大施“索隐”法。

　　不了解曹雪芹，就无法深入研读这部奇书。这位“曹雪芹”只在书中写到“在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等只言片语，其它有关他身世的记载渺如烟云。“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上世纪20年代，“五四”时期。其时有一个人开始将目光投向这部书的作者曹雪芹其人，从而使研究《红楼梦》开始走上坚实的学术道路。他就是胡适。胡适从哥伦比亚大学获得博士学位，他师从实用主义哲学家杜威。杜威所提倡的实用主义，强调实证，强调科学的依据，观点的提出要以事实为证据，学术研究讲究真凭实据。在这种哲学思想影响下，文学研究看重作家的生平传记。胡适开始从考证曹雪芹入手研究《红楼梦》。

　　曹雪芹到底何许人也？当时关于他的记载只有片言只语。清朝大才子袁枚写过一本书叫《随园诗话》，卷二说到曹寅，“其子雪芹，撰《红楼梦》一书，备记风月繁华之盛。中有所谓大观园者，即余之随园也。”确实袁枚的随园，就是曹寅当年的府第。为什么叫随园呢？原来，曹家被抄家，雍正就把曹氏家园赐给了江宁织造的后继者隋赫德。后来，隋家衰落，就把此园以很便宜的价格卖给了袁枚。袁枚就把隋的家园改叫“随园”。这随园，就在南京五台山附近，现在已渺无痕迹了。

　　胡适要考证曹雪芹其人，既然曹本人没有什么材料，就从查询曹雪芹的社会关系入手。他发现曹雪芹有两个过往甚密的朋友敦诚、敦敏。他们也是文人，过去文人朋友之间经常写诗唱和，这些诗中应该记录有曹雪芹的行踪。敦诚有诗集《四松堂集》。胡适就到处托人购此书。果真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位书商替他弄到了一部《四松堂集》，从中透露了不少曹雪芹的生平与为人。

　　例如，敦诚有诗《寄怀曹雪芹》：“少陵昔赠曹将军，曾曰魏武之子孙。君又无乃将军后，于今环堵蓬蒿屯。扬州旧梦久已觉，且著临邛犊鼻裈。爱君诗笔有才气，直追昌谷破篱樊。当时虎门数晨夕，西窗剪烛风雨昏。接

　　倒著容君傲，高谈雄辩虱手扪。感时思君不相见，蓟门落日松亭樽。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扣富儿门。残羹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

　　诗的前两句说的是曹雪芹出身名门，曾在扬州一带过着豪华的生活(过去扬州包括南京)，现在虽然落魄，可才气横溢。“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扣富儿门。”看来为了生计，曹雪芹也曾寄人篱下。“残羹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这最后两句告诉我们，曹雪芹气节可敬，于贫困之中避居乡村，他正在写一部书。

　　敦敏也有诗《赠芹圃》：“碧水青山曲径遐，薜萝门巷足烟霞。寻诗人去留僧舍，卖画钱来付酒家。

　　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风月忆繁华。新愁旧恨知多少，一醉毷白眼斜。”碧水青山、薜萝门巷，诗写得很漂亮，实际上是说曹雪芹过着清贫的日子。

　　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第三联。燕市，指北京；“哭歌悲遇合”：遇合，君臣相逢称“遇合”，如姜子牙遇周文王，三顾茅庐诸葛亮遇刘备，称“遇合”。此外，夫妻久别重逢称“遇合”。意思是指曹雪芹在北京“遇合”了一位旧人。这位遇合的旧人是谁？“秦淮风月忆繁华”，显然昔日雪芹在南京经历过一段风月繁华的岁月，这位旧相知即是当年南京风月繁华生活中的人物。

　　还有一首诗透露出曹雪芹死的信息。敦诚《挽曹雪芹》：“四十萧然太瘦生，晓风昨日拂铭旌。肠回故垅孤儿泣，泪迸荒天寡妇声。牛鬼遗文悲李贺，鹿车荷锸葬刘伶。故人欲有生刍吊，何处招魂赋楚蘅？”可知曹雪芹活了四十多岁，去世前爱子殇，留下了一个寡妇。曹雪芹死于1763年即乾隆壬午年除夕，也有人认为是1764年乾隆癸未年除夕。

　　胡适又获得顾颉刚的帮助，了解到南京、苏州织造的情况，从故宫清档案搜证曹氏家族任职。这一查，可不得了，终于拨开迷雾，水落石出，揭开了江宁曹家的历史，《红楼梦》获得了真实解读的途径。

　　曹家富贵源于与皇室的关系

　　曹雪芹家祖籍辽阳(一说河北丰润)，在沈阳编入旗籍，为满族贵族的包衣(即家奴)。早年跟随多尔衮部队打进关中，为建立清王朝立下功勋，深得清王室信任。

　　有两件事可以说明曹氏受清帝信任之深。一是，康熙幼时，曹振彦之媳、曹玺之妻孙氏被选任玄烨(幼年康熙)的保姆。二是，曹玺子曹寅被选为少年康熙帝伴读，13岁即挑御前侍卫，获得了康熙的充分信任。

　　因为这个关系，康熙二年(1663年)，曹玺即出任江宁织造，从此开始曹氏家族在江南的风光岁月。曹玺在江南任职22年。曹玺死后不久，康熙先命曹寅任苏州织造，两年后任江宁织造，曹寅任职江南23年。

　　清代有三个织造府：南京、苏州和杭州，都是专门负责提供宫中衣料的。其中江宁织造最重要，一项重要任务是织造龙袍，即南京云锦，那是明朝留下的工艺。现在，南京的织造府没有了，苏州的织造署旧址还在，即今日苏州第十中学，过去的振华女中。

　　织造是个肥缺，官员是皇帝的亲信。他还负有一个使命，替皇帝监督江南地方的官员，联络江南文人。清朝初建，社会不太平，尤其是江南时有骚乱，而南京还是朱元璋故都，这都令清廷不放心。江宁、苏州织造就是皇帝的耳目，它有一个特殊的权力，可以“密折奏闻”，直接将搜得的

　　情报密送皇帝。地方官员都怕他。

　　曹寅长得很帅，玉树临风，风流儒雅，文学水平很高，昆腔传奇、诗文都写得很好，身体也很棒，拳术很厉害。青少年时就给皇帝做保镖，并伴读，习拳练武。曹寅以其出色的才干与忠诚在康熙那儿大获成功，担当了曹氏家族发展中一个重要角色。

　　曹寅死后，康熙命其子曹顒继任江宁织造。曹顒死，康熙就钦命曹寅同父异母弟曹宣的儿子曹頫继嗣给曹寅，再任江宁织造。这样曹氏家族在江南前后近60年。

　　胡适率先把曹氏家族的主干关系查证清楚。这对《红楼梦》研究的贡献是开创性的，把《红楼梦》从历来流传的影射谜语中解放出来了，让大家明白曹雪芹写《红楼梦》是参照、吸收、有感于自己家族兴衰沉痛的历史来写的。胡适的说法，《红楼梦》是曹雪芹为自己家族撰写的伟大的“自传”。如果没有这样丰富的家庭生活历史与经验，曹雪芹无从写出这样杰出的作品来。今天看来，胡适是让《红楼梦》显山露水的第一人。当然后人对曹氏家族还有新的资料发掘与发现，补充、更正了当年胡适的一些提法。

　　《红楼梦》是曹雪芹对家族历史的痛悼与反思

　　《红楼梦》显然是曹雪芹的艺术创造，不是简单的家族自传。他大量吸收了自身家族历史的丰厚资源，对自己家族兴衰、人事沉浮的沉痛悼念与反思，成为他创作这部宏伟的旷世奇书的不竭动力与源泉。

　　要确切地将《红楼梦》中哪些情节、人物、细节与江宁曹氏家族的某与某一一“对号入座”，这对于一部艺术杰作来说是不恰当的，也是无法做到的——除非那位“脂砚斋”再世。但是我们大体还是可以发现江宁曹氏在《红楼梦》中的那些影子。

　　《红楼梦》称贾府“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弈世，富贵流传，已历百年。”曹氏(曹振彦、曹玺)自“从龙入关”历经康熙、雍正至乾隆初年彻底败落，也正是“已将百载”。

　　江宁曹氏位高权重，关键在于与康熙帝的密切关系，皇权是其最坚强的后盾。其中一个重要人物是曹玺夫人孙氏，乃康熙保姆。而曹寅与康熙的直接密切关系更使江宁曹氏炙手可热。康熙南巡，曹寅接驾四次。《红楼梦》中贾府“赫赫扬扬”，其关键也是依仗皇权为靠山。这靠山乃是元春是当今贵妃娘娘。《红楼梦》以泼墨重彩写元春省亲，就是意在突出这一点。

　　贾府最终被抄家，关键是元春病逝，皇权的靠山顿失，从贾母开始贾府合家慌张，太监的嘴脸也立即变了。江宁曹氏之遭革抄，关键也是靠山失去了——康熙帝驾崩，雍正帝即位。雍正是在激烈的诸王子争斗中登位的，他铲除反对党后，立即打击拥护他父王的人，扫除前朝势力。尤其是江宁曹氏肯定卷入了康熙、雍正交替时诸王子争权的政治风波中，于是被雍正作为政敌打击的对象。雍正上台当年(元年)马上严惩苏州织造李煦，雍正五年惩处曹頫。

　　李煦是接替曹寅的苏州织造，任职数十年。他原是康熙朝畅春园总管。畅春园，就是今日北京大学校园所在地。李煦又是曹寅的姻亲。曹寅原配亡，李煦的从妹(不一定是亲妹妹)就嫁给曹寅。曹雪芹的这位祖母抚养少年曹霑成长，对其很是宠爱。这在《红楼梦》中都有反映。

　　雍正痛斥李煦亏空几百万两银子，就把他家抄了，把李煦充军发配到吉林，两年后70高龄的李煦冻死在那里。同时惩罚曹家，理由是送到宫中的丝织品质量差，而且也亏空许多银子，也把他们抄家了。还有一条罪名是江宁织造往京派送织品时“骚扰驿站”，把曹頫枷号示众。其实明眼人一下就看出来，打击南京苏州曹、李两家的根本原因是他们与前朝皇帝太亲近了。

　　曹家第一次被抄家是雍正五年年底，马上就要过年了，这从故宫中可找到档案佐证。皇帝发出命令到信使骑马送到南京，大约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所以抄家令传到南京时，刚好是元宵节的前一、两天。

　　这使我们想起《红楼梦》的描写。第一回一僧一道对甄士隐说：“娇养惯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凘凘。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前两句话系指英莲(香菱)的命运，后两句就不好解，因为小说中元宵佳节是英莲失踪，三月十五才是甄家失火。那么，诗中“佳节元宵”系指什么？原来曹氏被抄家，是在元宵佳节。皇命钦差大队人马如虎狼般拥进曹府抄家、抓人，是留给曹雪芹最深刻的记忆。这与小说中宁国府除夕祭宗祠的盛大描写相对应。这就是《红楼梦》的“真事隐去”、“假语村言”。

　　我们这位伟大的文学家曹雪芹，究竟出生于何年？

　　雪芹，名霑。虽然资料未记载曹雪芹的出生年月，但从这个“霑”字可以推算出曹雪芹的出生年。“霑”，是雨露滋润的意思，通常指皇帝的恩泽。曹顒死时，其媳才怀孕，康熙帝恩典令曹寅弟曹宣的儿子曹頫过继给曹寅，继任江宁织造。那一年，曹雪芹降生。

　　查清宫档案，康熙五十四年，曹顒死，曹頫接任江宁织造，就可推算出曹雪芹的生年月：1715年夏。出生地：江宁。曹雪芹是地道的南京人。

　　《红楼梦》中的南京、苏州姑娘

　　《红楼梦》的开头就说“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窄狭，人皆呼作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唤作英莲，年方三岁”。

　　《红楼梦》为何从苏州写起？一是因为曹寅的荣华富贵是从苏州织造开始的。曹寅这位祖父，是对曹雪芹影响最大的。苏州给曹雪芹留下了难以忘怀的童年记忆。那时正是曹家兴旺之时。曹雪芹有可能觉得苏州是曹家家事的起点。二是因为曹家与苏州的李煦家是亲戚，曹雪芹幼时当会往返于苏州、南京之间，对两地非常熟悉，并在苏州遇到过高人。曹雪芹在小说中就给高人起了个名字叫甄士隐。

　　《红楼梦》中美女众多，有南京人，也有苏州人。这因为曹家在南京60年，与当地人氏结婚的多。

　　王熙凤，明确是南京人。给她的判词：“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

　　哭向金陵事更哀。”王熙凤魂归南京。王熙凤的原型是江宁曹家的管家奶奶，俊丽漂亮，泼辣能干，标准南京人。

　　林黛玉是标准苏州姑娘。纤细，忧郁，弱不禁风，幽雅而有才气。

　　丫鬟中最有才华的是香菱，她也是来自苏州，命运极其不幸，但是有才气，林黛玉很欣赏她，认为可以培养为诗人，收她做唯一的诗学“研究生”。她的人生，从第一回写到最后一回，一直贯穿全书，看来曹雪芹颇看重香菱。

　　第三个值得说说的是妙玉。她也是苏州姑娘，出生于书香门第，在苏州玄墓山出家。妙玉是极清雅之人，不染世俗。曹雪芹写妙玉，最重要的写两件事。第一件，刘姥姥被家人带领去游玩大观园，到栊翠庵，妙玉送茶。刘姥姥等人走后，妙玉嘱人用水冲洗地，他们用过的成窑茶锺都扔掉，嫌其俗气尔。妙玉请宝钗、黛玉到内室喝体己茶。这茶水，是五年前玄墓山蟠香寺冬天梅花瓣上的雪，存在瓮中。这是《红楼梦》中极品茶。还有一件事，有一次贾宝玉到庵中，看到妙玉在下棋，就给她鞠了个躬，岂知妙玉的脸唰一下红了。为什么脸红了？大家想想，如果进来个人向您问好，你脸会红吗？因为心动了。她还是有凡心的，妙玉对宝玉有暧昧之情。妙玉虽然高雅得不得了，但仍是活生生的人。一个细节就把此人写活了。

　　说到《红楼梦》中美女，我这里专门要提到一个重要的人——史湘云。

　　史湘云，或者说史湘云的生活原型，我认为应是苏州人。湘云在《红楼梦》中来去随意，忽来忽去。她究竟来自何方？湘云，是宝玉祖母贾母娘家来的人。小说中贾母的原型取自曹雪芹的祖母。雪芹的祖母，即曹寅夫人，系苏州李煦的妹妹。此人当然原是北京出生，但李煦主持苏州织造四十年，李煦家族在苏州发展。想当年江宁曹府中经常有苏州李煦家中的亲戚来，其中应有一位姑娘是李煦的孙女，此人即是《红楼梦》中的史湘云。

　　史湘云，漂亮、聪明、豪放、幽默，她的出现总是活跃了大观园内紧张的气氛。但是她几乎不参与情节的发展，就情节来说有她没她一个样，删掉她情节不受任何影响。她在情节发展中承担什么角色呢？

　　《红楼梦》第五回湘云的判词：“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晖,

　　湘江水逝楚云飞。”是说她将来远嫁湘楚。但是通观全书，曹雪芹的构思中，后来改变了湘云的这个结局。曹雪芹设计的新情节是：史湘云最后嫁给了贾宝玉。因缘即在一只金麒麟。史湘云捡到了一只金麒麟，原来那只金麒麟是贾宝玉的。

　　第三十一回，丫环翠缕正与史湘云在园中谈论阴阳，猛低头就看见湘云宫绦上系的金麒麟,便提起来问道:“姑娘,这个难道也有阴阳?”湘云道:“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呢!”——注意，这是曹雪芹特意设计的情节，有点题作用。

　　紧接着她们恰从草丛捡到一只金麒麟。湘云举目一验,却是文彩辉煌的一个金麒麟,

　　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彩。小说写道：“湘云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不语,正自出神”。

　　原来这只金麒麟是贾宝玉丢失的，史湘云当然物归原主。“拾金不昧”，何以如此读解小说呢？

　　请注意本回的回目：“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很显然，在本回中，因麒麟而伏的“白首双星”，只能是贾宝玉与史湘云。这岂不和第五回史湘云的判词不一致了吗？

　　我们回过头去注意敦诚那首诗：《挽曹雪芹

　　甲申(1764)》。敦诚后来将原诗改了一下：四十年华付杳冥，哀旌一片阿谁铭？孤儿渺漠魂应逐，新妇飘零目岂瞑。

　　曹雪芹四十多岁去世，他遗下的寡妇，若是原配夫人决不能称“新妇”。新妇者，新娘也。显然此时曹雪芹又有新婚。这位新娘是谁？

　　联系敦敏的另一首诗说：“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风月忆繁华。”他还说：“秦淮风月旧人在”。曹雪芹此时“遇合”的“秦淮风月旧人”，即是相当于史湘云的那位女性，她来自苏州李家。李煦败落，这位孙女沦落风尘，也回归北京故里，遇到了当年江宁曹霑。两颗破碎的心碰合在一起了。

　　根据《红楼梦》的三十一回“因麒麟伏白首双星”的提示，他们两人结合，而且还生有一子。

　　我们知道，《红楼梦》写作前后十年，增删五次。期间有很多改动。在曹雪芹人生的最后几年，在北京“遇合”了秦淮旧人。她就是《红楼梦》中相当于史湘云的那位姑娘——苏州李煦家的孙女。曹雪芹怀着对两人的祝福，改变了太虚幻境故事中史湘云的原结局。他要写贾府抄家后，宝玉失去宝钗，后遇合湘云。提前伏笔，所谓“灰蛇走线，伏线千里”。这是曹雪芹写《红楼梦》的手法。于是他增写了“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但是天不假年。爱子夭殇，贫困，疾病，心灵的痛楚，夺去了天才作家的生命。他苦心结撰的杰作未竟而撒手西去。他留下了一部未完成的伟大作品，召唤着人们不尽扣问伟大作家的心灵。

　　根据朱栋霖11月3日在江苏讲坛演讲整理       文字整理 仲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