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秀英站在老公馆前,46年前的情景就在眼前。
说起自己的老公馆,刘敦宁老先生一脸沧桑。

江苏路25号,矜持而不失雅致。
南京民国建筑,以颐和路历史文化街区最为集中,拥有外国公使馆、名人旧居等民国建筑225处。如今,这些公馆大多属于“公有”,有的“半公半私”,只有极少数属于“私有”,在繁华喧闹的都市中心,这是一处宁静幽雅的所在,透着神秘的气氛和浓郁的文化气息。记者近日走进其中几户普通人家,试图从另一个侧面揭开民国公馆背后的历史、文化以及耐人寻味的现实处境。
“46年的时间就像昨天”
“我们是在1961年7月21日入住赤壁路9号这栋公馆后楼2楼的,如今一晃已经过去46年了,就像是昨天的事情!”谈起眼前这栋几乎住了一辈子的民国建筑,70多岁的曹秀英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满头白发和满脸皱纹似乎都在诉说着这段记忆犹新的历史。
曹秀英和丈夫都是江苏启东人,她随丈夫原来在部队工作,丈夫转业后在四川日报印刷厂当厂长。由于很难适应当地的气候环境,他们于1961年调回南京。丈夫在省统计局工作,而她从1970年开始便在居委会工作。
回南京一个月后,他们一家就被安排在这栋公馆里居住。他们不知道这房子具体建于什么时间,不过,知道这房子的原主人是国民党邮局的一位局长,而这位局长在逃往台湾途中因飞机失事而遇难。
“分给我们住的是后楼半栋的二楼,大大小小的房间有五六间,最大的一间近30平方米,最小的只有5平方米左右,总共有100多平方米。”在这栋房子里除了曹秀英一家外,还住了三户人家,几十年来,大家共处一院,鸡犬之声相闻,其乐融融。曹秀英说,正是公馆把大家变成了一家人,分不出彼此了。
虽然是公房,但大家都对这公馆分外珍惜,“我们住进去到现在,几十年了,房子还是保持了原来的格局和结构。”曹秀英说,如果说有改动的话,那就是院子里的水管换了。那还是住进去没多久,曹秀英丈夫发觉水管生锈严重,一些接头处时常漏水,于是,他就把这些锈管换了。而现在,由于这栋公馆是公房,房管部门会定期上门检修,因而,虽然历经70多年仍然保存完好。
楼下宽阔的院子里种着荷花、水莲、桂花、枣树、枇杷,“我们每个季节都能吃到不同的水果。”说起这些,曹秀英一脸陶醉,谁能想到,围墙外就是喧闹嘈杂的街市,而这里俨然世外桃源。
“当初搬来时,我们已经有3个小孩了,后来又有一儿一女出生在这里,”谈起居住了大半辈子的这栋老房子,曹秀英感慨万千:“如今,最小的女儿都44岁了。”她告诉记者,当年门前都是石子路,路两边长满了野草,行人很少,傍晚时,孩子们一群一群聚集在路边踢球,如今,这一切都变得遥远了。
“想保管好房子却力不从心”
“我想把父亲精心营建的房子保管好,但有些力不从心。”谈起父亲留下的这套房产,刘敦宁先生感到痛心,又无可奈何。
占地700平方米的琅琊路12号是一栋典型的民国私人公馆,刘先生的父亲于1948年修建。民国年间,刘先生的父亲和爷爷都是教会牧师,父亲还在国民政府外交部工作。“买下这块地,盖好房子,父亲花了10根金条,这些钱一部分是银行贷款,两位姑妈也全力资助。负责建造房子的是父亲的朋友,不然造价会更高。房子建好后,父亲便出国留学了,学成归国后到昆明工作。”如今,说起这栋房子的历史,刘敦宁老先生如数家珍。
1957年,父亲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两年后死于狱中。没有工作的母亲为了维持生活,把楼下一层出租。后来在“社会主义改造”中,一楼房产充公。
1953年,时年14岁的刘敦宁就开始居住在这里:“我对这里充满感情,但现在的状况是我对这幢房子的保护力不从心。”他告诉记者,房子是非常好的,房梁还是从美国进口的红松,水电路都还比较好。如今,虽然房产证上是刘先生和他另外三个兄弟姐妹的名字,但一楼和院里居住的都是外人,院子里还有不少违建,不仅人多嘈杂吵闹,还带来管理上的麻烦,一到下雨天,院子里全是积水。院子里原来种了不少名贵树木,如黄杨、腊梅等,但如今有的不复存在,有的奄奄一息。刘敦宁说,这都是因为长期以来人为所致,烟熏水困,攀折拔除,好端端的院子,如今已经不成样子了。
尽管上世纪80年代父亲得以平反,但在这个房子的归属落实上一直不太顺利,这给刘敦宁增添了不少烦恼。他和老伴当了一辈子的工人,如今都已退休在家,身体都不太好,而这个房子的烦心事还是纠缠着他。
一方面由于财力有限,另一方面由于管理上的纠纷,这栋民国建筑年久失修,钢门钢窗已经变形,而房顶也常常漏水。记者看到,小楼外墙上下“风格”截然相反:二楼依然是青砖,而一楼外墙加刷了一层水泥。走在一楼过道上,木地板上“此起彼伏”,嘎嘎作响。不过,二楼则是另外一种情形,木地板仍然较为平整,刘先生隔一段时间就会用油漆重新刷一遍。
耐人寻味的是,除了刘先生二楼卫生间的大浴缸还能告诉人们这栋公馆原有的尊严外,脱落斑驳的墙面、摇摇晃晃的楼梯和满院子的狼藉杂乱,处处显示了它的破落和沧桑。
“所有一切都保持原貌”
与周边轰轰烈烈的改造相比,江苏路25号却显得尤为安静。参天古树掩映着一栋三层青砖西式风格的民国公馆,外墙修葺一新,干净整饬。
公馆主人吴维成介绍说,这栋公馆是祖父于1930年建造的。祖父吴光杰是民国政府高级官员,一战时期任中国驻德国的武官。这座公馆就是他把德国居住的使馆建筑图纸带了回来,让人按照驻德国使馆的样式,“复制”了这幢公馆。当时,吴光杰花了16000块大洋把目前江苏路25号公馆所在地买下。公馆虽然历经77年风雨,但小楼里的几十扇铁窗仍然完好如初,楼内的结构、格局依旧,坚实的木地板和镂空雕刻的扶梯仍然显示着公馆的典雅。院里有4棵30多年树龄的松柏、雪松,还有父亲生前给4个孙子种植的4棵柏树。
为了把祖父留下的房产维护好,公馆从1980年落实政策归还吴家后,吴家在这27年里曾经6次修缮。其中2001年到2002年的一次持续了几个月的时间,花费了40多万元,6次修缮的总费用接近100万元。
和这栋小楼一样,灵隐路某处公馆也是屋主拥有完全产权的民国建筑。推开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名贵花草树木错落有致,摇曳生姿。
68岁的叶劲秀老人就住在公馆后面的小楼里,而这栋公馆的主人就是她的叔叔。这栋公馆大概建于抗日战争期间,公馆占地800平方米,建有两栋楼房,主楼两层,荷兰大使馆曾设于此。叔父是南京江浦人,曾在民国政府外交部工作,曾先后派驻美国及英、荷等,历任副领事、领事、总领事等职。1948年后,叶先生到香港经商,后定居美国。解放后,这栋公馆实行军管,1980年落实政策后,公馆归还叶先生。也就从这时起,叶劲秀和父亲就开始住进这里,替叔父管理这片房产。
为了管理好这片房产,叶劲秀和父亲费尽心思。“房子是砖木结构的,维修费用较高,即使投入十几万元根本看不出什么效果。”她告诉记者,自己在工厂工作,收入并不高,为了更好地保护公馆,她把主楼出租,用租金来维护公馆,这样基本能够保证收支平衡。不过,她对租户的条件也很苛刻:“不能破坏公馆内的任何设施和风格。”曾有一租户想把木窗户换成铝合金窗,叶劲秀老人坚决不同意,她说,如果这样,宁可不出租。
不能走“破坏、呼吁、拯救”的老路
近日,南京市江苏路25号公馆拆迁事件和沈举人巷张治中公馆被拆事件的发生,再次把人们关注的焦点集中到民国建筑的保护上来。
民国建筑大部分是砖混房屋,耐用年限大概在50至80年,在我国,规定使用寿命是70年。如今,民国建筑大多年届70或已经超过70年,都面临棘手的维修问题。
民国建筑的保护问题已经引起了政府部门的重视。近年来,南京市编订了民国建筑“户口”,启动优秀民国建筑三年保护行动,并于去年公布实施了《南京市重要近现代建筑与近现代建筑风貌区保护条例》,民国建筑的立面、结构、平面布局、有特色的内饰、建筑构件等都列入保护范围。
南京出版社编审、民国建筑研究专家卢海鸣研究民国建筑近20年,曾参与发现并保护多处民国建筑。他认为,要更好地保护民国建筑,还应从以下三个方面着手。首先由政府主导设立由相关领域里的权威专家组成“民国建筑专家委员会”,作为民国建筑保护的“智囊团”。民国建筑专家应是复合型人才,在建筑、考古、历史、文学、社会学等方面都要有所建树,否则,就会有偏颇或者学术功力不够,无法为民国建筑保护提供智力支持。其次,要在制定相应的法律法规的基础上,尽快列出“民国建筑清单”,这个清单可能还是动态的,这个工作一定要做到持之以恒并坚持不懈。同时,一定要做好这些民国建筑的鉴定工作,它的建筑风格、历史渊源、文化价值等,一定要有专家层面的权威鉴定,这样就为民国建筑的保护赢得了主动,不能重走“破坏、呼吁、拯救”的被动式老路。第三,民国建筑的保护一定要多层次、多元化。保护是一个系统工程,一定要做到“点、线、面”的有机结合,也就是相对独立的建筑个体如“张治中公馆”、一条路如“中山东路民国建筑线”、一个片区如“颐和路历史文化街区”等,一定要兼具个体和整体的眼光,采取不同的措施加强保护。保护方式一定要实行多元化,积极吸收民间资本,保护与利用相结合,才能从根本上提供民国建筑保护的动力和资金。尽管“南京1912”算不上最成功的保护模式,但它至少给大家一个启示,开发性的保护也将给民国建筑以新的活法。颐和路12片区的运作,应该说是更成熟的开发模式。今后,一定还能摸索出更加成功的保护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