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80年代初,《青春》杂志如日中天。1982年夏,我作为西南地区的责任编辑,随笔会大部队把云、贵、川跑了一遍,这支部队由当时最火的江苏作家陆文夫、张弦、徐乃健、苏叶、姜滇等组成,主编斯群老太太亲自带队,所到之处的当地文坛,一个个都兴奋得跟过节似的。
那个时候国人的思想刚刚解除禁锢,心灵渴望放飞,此行纵情山水,陆、张二师也概莫能免。在首站地桂林,陆文夫老师指挥他麾下的我,用三花酒一举打败了当地的文联主席,此后他一路豪兴,像苏东坡那样竹杖蓑衣、且啸且吟,几乎完全不是他平时严谨的模样。有一次他居然很得意地告诉我,他发明了一个方法,能让头天洗掉的袜子,在第二天上路的时候可以穿在脚上。这个方法是,把洗过的袜子平铺在宾馆褥子的夹层里,一夜睡过来,取出的袜子“笃定”干了。
张弦老师在当年的右派文人中,可能定位类似小弟弟,所以他一路跟陆文夫老师共居一室,很乖地听他教诲。有一天好像住在畹町,竹楼风格的宾馆隔音效果不好,我无意中听到陆文夫老师在喝斥张弦老师,说:“感情这个东西,如果有,我也会要。但是,像你这样……”我大吃一惊,赶紧躲开,因为这绝非是晚辈可以偷听的谈话了。不过直到如今,我都不敢相信陆文夫老师曾经有过这样的率性宣言。
张弦老师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一个情种的形象,其实那只是他天性中的绅士味使然。比如早晨大家坐上车,他会惊异地嗅着鼻子问:“座中哪位女士用了巴黎香水吗?”其实我只是刚刚在蚊子咬过的地方抹了点普通的花露水。
我们在抵达德宏境内时,吃到了很多太好吃的水果,其中一种小孩手臂粗的巴蕉和一种小个儿小核的芒果最好吃。张弦老师殷勤地为我们每个女士剥芒果皮,当流着蜜汁的裸体芒果擎在他被香烟熏黄的手指头上隆重递将过来的时候,真的是很叫人却之不恭的。
在昆明的时候,我们一行曾经应邀到佤族作家董秀英家去做客。佤族人待客的最高礼遇是请吃用肉丝煮的小锅米线,于是董秀英和她的丈夫蜗身在窄小的厨房里,用一柄炒勺煮米线,我们就在屋子里席地而坐,饥肠辘辘地等。那天他们家的小煤炉不太灵光,好不容易第一锅米线煮好了,盛在大碗里端上来,只能一个人吃。那天陆文夫老师没有去,所以就由张弦老师首吃。他满头大汗地吃完,问他怎么样,他说:“食而不知其味。”因为那碗米线又烫、又辣,又在众人目光的围剿之下,他吃得十分痛苦。
在昆明,我们有过一个登越龙门之举,非常难忘。山路一侧有不少摩崖石刻,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我就教大家玩测字的游戏,即取一枚硬币贴在石刻的任何一个字上,如果硬币不掉下来,揭开硬币,就是与你相关的字。这时因为地心引力,硬币纷纷掉落,只有陆文夫老师、斯群老太太和我的硬币被神秘的力量吸住了。
陆文夫老师的硬币下面是个“仕”字;斯群老太太的硬币下面是个“家”字;我的硬币下面是个“为”字。
20多年过去,陆文夫老师、张弦老师和董秀英都已经不在了。当年最年长的斯群老太太,目前仍然扮演着硬朗的老祖母角色。而我,一如既往地从事着文学编辑工作。梁 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