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义: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民族文学研究所所长,《文学评论》主编,研究生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信息时代,我们还要不要读书?回答是肯定的。
读书是人类的专利,人类创造了书籍这种方式,用来传承知识,积累文化,涵养情志,使新一代的知识起点承接在上一代的知识终点上,步步登高,走向辉煌。
读书可以超越时空界限,可以与人类文明进行无障碍对话。今天可以同李白、杜甫对话,明天可以同荷马、但丁对话,只有人才能享受这种无障碍对话的读书乐趣。书籍积累、交流、传播着知识,日久天长,川流不息,它已经积累、交流、传播成现代知识社会,因此,在现代社会不读书的人不能成为一个完整意义上的人。
读书是终生的旅行
知识和学问是无限的,生命是有限的,解决这个矛盾,就要持之以恒,把读书作为终生的习惯。
欧阳修曾经提出“三上”的说法:枕上,马上,厕上。他平时对文章苦苦思虑,全神贯注,才能在不经意中灵感突然袭来。不是书要我去读,而是我要读书,读书的欲望全然在我们自己。
学习的欲望是一种知不足而求足的欲望。要保持这欲望,使它长盛不衰,就要在一些关键时刻超越种种精神障碍,处劣势时发现自己的优势,翻过一面看问题。
自己是自身潜力的载体,潜力的释放,精神的解放,自己最知深浅,最知可能。所以,要发挥主观能动性,挖掘自身的潜力。别人用8个小时读书,你花上10个小时读书,把应该读的文献都梳理一遍,才能在学科领域获得充分的发言权。
有的人知识比较系统,本是好事,但是写文章容易落入教科书框框;有的人知识比较芜杂,本是坏事,却往往有自己的体会,不入框框,一旦成熟,就多少有点创造性。研究工作贵在创新,如果别人怎么讲你就照着讲,是不可取的。所以,要善于发现自己的精神优势,欣赏和发挥这种优势,把它落到实处,建立学术上有根柢的创新机制。
围绕着一些有价值的、有兴趣的领域,对与它相关的各种材料进行竭泽而渔式的阅读,相互比较揣摩,从它们微妙的差别、不同层面的变化、甚至相反相成中,发现深层的文化意义和精神体验。这样,你的思想就自由了,你就有了发言权。因为人家没读的你读了,人家没读那么多而你读了那么多,人家没注意到的你注意到了。
作为专业化读书方式的竭泽而渔,是耐人寻味的。泽中有水,甚至混有泥泞,不易看清鱼的真面目。要把这水、泥排尽,以便把鱼通通捉到,就要寻找到排水的有效方法和渠道。“竭泽而渔”,是历史学家陈垣先生倡导的治学方法。他的《元也里可温教考》等文章,堪称竭泽而渔治学方法的典范。他为了搞清《元史》中不时出现的“也里可温”这个词的含义,就把210卷的《元史》全部读了一遍,把所有“也里可温”的条目全都抄录下来,然后把蒙古白话写成的《圣旨碑》和其他元代书籍里有关“也里可温”的材料进行参证,终于发现“也里可温”就是元朝基督教各种派别的总称。前辈学者这种见疑不放,对于有价值的、但别人不甚经意的疑难问题穷追不舍,从不一知半解,舍得竭泽而渔的治学精神,是很值得我们尊敬和学习的。
没有求知欲的人,就像没有翅膀的鸟儿
书之为物,不仅仅是冷冰冰的墨迹和纸张,它有体温,渗透着昔者或彼者的生命体验和智慧表达。英国诗人弥尔顿说过:“书籍绝不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它包含着生命的结晶,包含着像他们的子孙后代一样活生生的灵魂;不仅如此,它还像一个小瓶子,里面储存着那些撰写它们的活着的智者最纯粹的结晶和精华。”
正是有这种书中生命的存在,我们才有根据相信英国哲学家培根的话:“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周密,自然哲学使人精邃,伦理学使人庄重,逻辑修辞学使人善辩。”因为书中不同的生命方式,搜索着和激发着与之对应的人的生命潜能,读书也就成了在字里行间发现自我、丰富自我、调节自我的心理过程。当书触动你的生命感觉时,建议你注意做好读书笔记。记笔记是人和书中的生命对证。你读到哪点最有感觉,你觉得哪点最有价值,你感到哪点最为重要,你感到哪点最为可疑,都不妨记录下来。一字一句地记,可以加强你的印象和记忆;分门别类地记,可以积累你的知识和清理思路;提要钩玄地记,可以在提要中把握要领,在钩玄中深化对意义的理解。张之洞讲:“读十遍,不如写一遍。”这也可以用在做笔记上。
历史学家吴晗说过:“要想学问大,就要多读、多抄、多写,一个人想要在学业上有所建树,一定得坚持这样做卡片、摘记。”唐弢先生也认为,大凡读书,一定要做读书笔记,不要自恃年轻时记忆力好,就不做笔记,如果那样,书读多了容易混杂,年纪大后记忆衰退,就难免要吃亏。唐弢先生晚年写鲁迅传的时候,想找一个材料,鲁迅曾经说过他的父亲喝醉时老打他母亲,所以,鲁迅从不喝醉。这段话在哪里?他查找了半年没查到,又找了鲁迅博物馆研究员,也没查到,后来偶然读书时,发现在萧红回忆鲁迅的文章里面。因此,他一再告诫,必须做笔记,不要相信你的记忆力好。如果把鲁迅跟酒的关系都记在一个本子上,一查起来不就很方便吗?也就用不着花半年时间去大海里捞针了,一有感受就写下来,要赶快,不要偷懒。
既然把读书当作人与书中的生命的对证过程,就要设计好自己阅读的阶段性,处理好阅读注意力的集中和转移,逐渐把自己训练成一个设计自身学术拓展的战略家。记笔记,关注对证过程的生命痕迹的记录;设计,关注生命对证的过程性的衔接和超越。
读书的设计是一个立体性、动态性的设计。围绕着某个问题、某种原有优势的拓展,既可以在纵向上涉及古今,又可以在不同层面上涉及中外以及诸种学科。知今不知古,就罕能清理出事物的原理;知古不知今,就罕能悟透事物的意义和它运行的曲线;知中不知外,就容易使自己的知识封闭起来;知外不知中,就容易使自己的知识失去根,变得虚浮空泛。古今中外在某一个问题上进行互参,是读书深入以后应该追求的通则。七百多年前波斯诗人萨迪在跋山涉水、托钵化缘的漂泊生活中,就说过“没有求知欲的学生,就像没有翅膀的鸟儿”这样的话,在信息化时代的今天,难道我们就不需鼓起翅膀,翱翔于中外古今的知识空间吗?
以智慧读书,在书中读出智慧
世界上书籍之多,用汗牛充栋已不足以形容,说是浩如烟海一点也不过分。而近世以来,企图对书中知识做出种种解释的思潮流派又五花八门,这就使得读书在面对花招百出的路标时既受启发,也易陷入迷魂阵。要保持一颗纯朴的心去认知书中的原本意义,已是难乎其难的事了,戴着不止一种颜色的眼镜走进书海,难免会坠入云里雾中。
因此,读书要重视自己的第一印象。有感悟力、有感觉的人,第一印象是鲜活的,抓住新鲜的思想萌芽,上下求索,推演出一个新的理论。读书要首先不淹没自己,然后才能挺直腰杆与五花八门的思潮进行创造性的对话。切不要被一些现存成见和空泛术语套住,诸如李白是浪漫主义、杜甫是现实主义等,不要被这些大概念束缚,以至遮蔽眼睛。首先看看李白、杜甫原原本本的是什么,读了之后首先感觉到什么。杜甫有一首诗《赠花卿》:“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说花敬定将军请他吃饭,奏的曲只能在天上,在长安,皇族那里,朝廷那里听到,人间能够得闻几次呢?如果先入为主地相信宋人、明人出于忠君思想的解说,就会人云亦云地认定杜甫在讽刺花敬定,讽刺他僭越非分,在宴会上采用了皇家才有资格享用的礼乐制度。事情果真这样吗?现在一些注本都是这样讲的,沿袭明清时代的诗话诗评。这样讲似乎有学问,似乎很保险,但是实际上放弃了还原和创新的可能。杜甫还写过一首赠给花敬定的《戏作花卿歌》,称赞“成都猛将有花卿,学语小儿知姓名”,歌颂他平定叛乱勇猛剽悍的能力,说朝廷为什么不把他调到中原平定安史之乱,“既称绝世无,天子何不唤取守东都”,却在这里守成都?实际上杜甫何尝是讽刺花敬定的意思呢?杜甫是说这美妙的音乐只能在长安朝廷里听到,现在我居然在成都将军府里也能听到了。可见安史之乱后,皇家的梨园子弟都流散了。这是开了一种风气,也就是中唐诗人用梨园子弟的流散来回忆沉没了的盛唐,别具一格地言音乐以怀旧。
沿着这条思路,杜甫到夔州看到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叹息着“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如今都流散到这里来了,“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杜甫到江南看到李龟年,又叹息过去在长安“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想不到现在到了江南,“落花时节又逢君”。盛唐衰落到这样子,梨园子弟流散到江南来了。白居易被贬官到江州,现在的九江,看到长安教坊的琵琶女流落到这里,就不能不感慨“同是天涯沦落人”,以致这位江州司马的青衫都被泪水打湿了。中晚唐用音乐来怀念沉没了的盛唐,是一种思维的模式。这样解释,才可能对杜甫饮酒听乐时忧虑苍凉的情绪感同身受,“此曲只应天上有”,天上才有的曲子到这里都能听到,盛唐的衰败已不可收拾了。如果拘泥于古人的忠君思想,认为杜甫吃饭都不忘皇帝,每饭不忘君,就丢失了杜甫作为一介寒儒漂泊千里的那份旷野情怀。现在很多研究受宋人影响很大,我们要打扫历史尘埃,从重视第一印象做起,用现代的精神、今天的眼光好好审视诗和诗人,增强经典重读的创造性。
巴尔扎克说过一句话:“问号是开启任何一门科学的钥匙”,宋朝陆九渊也说:“为学患无疑,疑则有进”。应该拿起这把带弯钩的问号钥匙,启动疑中求进的思想主动性,质疑自己的眼光为什么只看前人的背影,而不能站得更高一点,直接面对事物的本原和本质。我们应该直接面对杜甫和李白,面对一个个活生生的文化生命。李白昨天晚上跟我一起喝酒,他拿起酒杯就吟唱《将进酒》,高歌“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杜甫今天上午和我一起,赴花敬定的宴席,为音乐而感动,叹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我要直接面对他们,而不是在历史层层的阻隔、术语层层的裹挟中无所作为,把自己遮蔽起来。李白、杜甫的诗,就是写给我看的,我先读了之后,得出我的印象,再来看前人怎么说的,跟他们对话。这种研究程序可以概括为四句话:跳过背影,直趋本原,留住感觉,反思前贤。
朱熹讲读书要做到“三到”:心到、眼到、口到。三到中最重要的是心要到,用心灵的眼睛来读书。最要用心灵的眼睛来读的,是经典。经典是文化智慧的集合,包含着最耐人寻味的文化血脉在里面。经典可以用权威的知识来使你感受到文化的根在哪儿。少年多读名篇,青年读大书经典,中年多读专业书,晚年读点杂书。少年记忆力好,对历代名篇多加记诵,可以终生受益。年轻时读一点大书,大书有大书的气象效力,这是那些装模作样、卖乖取巧的小家子气无法比拟的。朱自清说过在中等以上教育里,经典训练是一个必要的项目。经典训练的价值不在实用,而在文化。有一位外国教授说阅读经典的作用就是叫人见识经典一番:见识什么叫做经典,对一个人的文化素质的根基,至关重要。
读书“出入法”
最后,想讲一讲读书要重视书里书外。应该意识到,是人在读书,而不是书在读人。因此,人动书自动,人活书自活,不要让书把人的活泼泼的脑筋套成死脑筋。宋代有个批评家讲读书要知道出入法,开始时要求得怎样才能进去,最后要求得怎样才能出来。王国维《人间词话》也讲,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不要给书套住,要是读书走不出来,那跟蛀书虫差不多。读书要在哪一点上下功夫?要在不疑处生疑。大家都习以为常,能在习常之处打上问号,就是一种难能可贵的能力。朱熹曾经说,读书无疑者,须教有疑,有疑者却要无疑,到这里方是长进。什么叫疑问?疑问就是问题意识、创新意识。善于提出问题进行创新,就能在书山学海中出入自如。
这里讲一个简单的案例。杜甫的诗没有写过海棠,大概搞古典的人都不陌生:楚辞无梅,杜诗无海棠。王安石后来赋《梅花》:“少陵为尔牵诗兴,可是无心赋海棠”。宋人对海棠很喜欢,却在寻章摘句时发现杜甫怎么不写海棠,对此迷惑不解。杜甫48岁到成都,57岁离开重庆的奉节,在四川呆了10个年头。四川向来有香海棠国的声誉,杜甫竟然没写过海棠。宋人很喜欢海棠,但被他们当作老祖宗来崇拜的杜甫却没有海棠诗,给他们的宗杜情绪留下一个不小的缺憾。所以,《古今诗话》里就出了这么个说法:杜甫的母亲乳名海棠,为了避讳他不写海棠。对这结论我们怎么看?杜甫没写过海棠,李白也没写过海棠啊,韩愈、柳宗元也没写过海棠,元稹、白居易也没写过海棠。中唐前期只有一个王维写过一个《左掖梨花》,就是他在门下省值班的时候看见了“黄莺弄不足,衔入未央宫”的梨花。《文苑英华》注解说,“海棠花也”。所以,王维的时代海棠花还叫梨花、海棠梨。由此可知,盛唐直到中唐前期,海棠还没有成为诗人的意象。盛唐诗人更重视的可能是马、牡丹、苍鹰这些刚健华丽、魄力宏大的意象。海棠成为审美意象,是在中晚唐之后。宋人更是把海棠写大了,比如苏东坡。在《千家诗》里就可读到他的《海棠》诗:“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濛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他把海棠当成美人,怕她夜里睡着了,燃起蜡烛来看她,这里面蕴含着多少缘分和情趣。宋人爱海棠,又以自己之心去度盛唐人之腹,全然不顾盛唐人更重视的是马、鹰、牡丹那类意象的盛世情怀。海棠是另一种美,是一种娇美的意象,是晚唐、五代、宋时期诗人感觉由宏大转向细腻之后才发展起来的意象。词,这么一种柔媚的文体,也是在晚唐、五代、宋发展起来的。词就是我们诗歌文体中的海棠。世上的美是多姿多彩的,哪一种美在什么时候进入诗人的视野,刺激诗人的感觉,并在感觉普遍化中形成意象,这需有特定的历史机缘。捕捉住意象进入诗歌的历史机缘,就使一部诗歌意象史,折射着一部诗人精神史。
通过意象史透视精神史,就深入到文化潜流里面,发现这个时代的人对过去时代书的误读的原因,就能够在不疑处生疑。这就从书里读到书外,在书里生长出问题意识,在书外展开创造性思考。进而言之,读到书外,还有一个学以致用的问题。把经典的大书和社会人生的大书对读,这更是我们读书的目的所在,是读书的出发点和归宿点。
在享受现代文明的同时,做一个优秀文化的汲取者、传承者、创造者,这是何等幸运和幸福!安心向学,努力读书,并非小事。长此以往,则个人愈来愈亲清俊而远俗气,社会愈来愈和谐而远浮躁,国家愈来愈强大而屹立于世界。
本报实习生齐琦
本报记者姜圣瑜整理 本版插图 刘道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