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城遗址地表现状：近处为堤坝、鱼池，远处为农田、村舍 明泗州城图(选自曾惟诚《帝乡纪略》)
公元1680年，古泗州城被洪水淹没在洪泽湖底，这座历史上极尽繁华的城市被凝固在327年前，一切都在大水冲破城墙的那一刻戛然而止。300多年来，它的荣耀与悲歌一直让人难以忘怀，然而它的位置却一直是一个谜。它在哪里？它是什么模样？它为何被淹没？它还留下了什么……
清康熙19年(公元1680年)夏秋，连续70多天暴雨使淮河水位暴涨，洪水淹没了泗州城(位于今淮安盱眙)，人们坐在船里可以摸到城墙上的堞口。《泗州志》记载州官们在堤上犹如浮在水中的鸭子，百姓抱着浮木逃到河对面盱眙的山上。泗州城从此沉入洪泽湖底，昔日繁华了无痕迹。正如被火山爆发吞没的庞贝城一样，泗州城也是被完整保存的灾难城址，因而被称为“水下庞贝城”。
从地面沉入水底 从水底重回地面
1963年大旱，淮河几乎断流，明祖陵的石人石马露在了河滩上。根据史料，明祖陵就在泗州城北13里，然而根据这个线索所作的搜寻却一无所获，是史料有误，还是泗州城仍沉在水底？
然而，另外一些线索却给人们带来了希望：城根村民盖的房子，没几年就从顶到底出现一道裂缝，而所有房子的裂缝又几乎在一条直线上；村民们试图把土地耕平，可下一场雨，地面又变得坑坑洼洼；淮河里的小洲滩和炮台滩之间的水下有道石坝，天旱时有条3米宽的石路可走拖拉机，很像城墙；淮河内的旗村滩上有旗杆墩，牌坊滩上发现了汉白玉的坊柱……
从1993年起，我省专家就开始寻找泗州城，但直到1999年才有了突破。那一年，盱眙县和省物探院联手进行了勘探。现任盱眙县政协文史委员会主任的陈琳主持了那次勘探，据他回忆，当时勘探队在淮河乡大桥渔场、沿河村和城根村近6万平方米的范围内进行探测，用磁测、雷达和电法配合人工钻探，终于完整地探明了泗州城城墙位置的所在。在人们的印象中，泗州城淹没在洪泽湖底，是一座水下城市，然而此次发现却推翻了这个看法，除了西南一角仍淹在淮河里，泗州城90%的城址都埋藏在地下，它距洪泽湖，居然有11公里远。
一座沉没在湖底的城市是如何“跑”回陆地的？陈琳解释道，自从900多年前黄河夺淮以来，黄河水带来的泥沙不断淤积，使得洪泽湖水位不断抬高，高悬在泗州城之上，并最终淹没泗州城。泗州城沉没后成为河口沉积区，像沉沙池一样浑水进清水出，快速淤垫，150年前泗州城地区已经接近现在的地表高度。1938年国民党为抵抗日军炸开花园口黄河大堤，造成大片黄泛区，泗州城地区又被淤垫半米以上，形成今天的地形地貌。解放后由于淮河治理成功，洪泽湖水位下降并稳定，泗州城又退回到陆地。
辉煌900年 沉睡300载
第一次勘探弄清了泗州城的方位，知道了这座古城为东北—西南走向，形状为椭圆形，周长与史料记载的9里30步较吻合，总面积约2.46km2，但是城门准确位置、城内街道和建筑布局仍不清楚，于是在2004年，南京大学文化与自然遗产研究所对泗州城进行了第二次考古勘探。
这次田野勘探历时8个月，共钻探孔6000余个，主持勘探的贺云翱教授在接受采访时告诉记者，泗州城东西长约1.9公里，南北宽约1公里，城墙宽10—15米，墙体内为夯土，外面砖石包砌，现残存高度约4米，城墙除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外，在南面还有一个香华门，由于每个城门都有凸出城外的月城，因此泗州城的形状很像缺了一条腿的乌龟。在城墙外40—300米不等的外围，还有一道外城垣，是用条石砌筑而成，由石灰和糯米汁做粘合剂，非常坚固，当年在防洪和抵抗倭寇时发挥了很大作用。
城内共发现了1条东西向道路和3条南北向道路，它们构成了主要路网，还发现了南北方向穿城而过的古汴河遗迹。正是这条河，为古泗州带来了数百年繁华。在唐宋，大运河是国家的经济大动脉，而汴河则是通济渠的一部分，沟通黄河、淮河和长江，为漕运中心，运量唐代年均400万—600万石，宋代则高达600—800万石，同时客运量也很可观，宋人有诗曰：“官舻客艑满淮汴，车驰马骤无间时”即是写泗州水陆运输的繁忙景象。白居易《渡淮》诗曰：“淮水东南阔，无风渡亦难”则表明了渡口的繁忙。人们住宿、吃饭、囤货，使得泗州城繁荣起来，唐代一位日本和尚在家信中表示当时的泗州和杭州一样繁荣。
陈琳展开一幅古代地图，指着泗州城说，从图上可以看出，泗州为中原之襟喉，南北交通之要冲，有水陆都会之称，向西北的陆路现在还保留着13处烽火墩。因为地势重要，历史上许多重要官署都设在泗州城，从唐代起，它一直管辖着今天江苏、安徽的大片地区。据《泗州志》记载，泗州“天下无事，则为南北行商之所必历；天下有事，则为南北兵家之所力争”。南宋时期，这里是与金、元的边境和阵地，南宋进贡给金的物品都在泗州交割。而到了明代，朱元璋又在泗州城北建了明祖陵，每逢大祭之时，太子群臣、皇亲国戚前来祭祀，泗州又成了皇家“行宫”，这也极大促进了泗州城的繁荣。
此外，泗州城还是一座“山水朝拱、风气凝萃”的景色秀丽城，有泗州十景：即浮梁练影、回澜晚钟、淮水浮烟、盱山耸翠、禹王台晓月、灵瑞塔朝霞、湿翠堂春霁、挂剑台秋风、九冈山形蜿蜒、一字河流环带。小小2.46km2的泗州城，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地位如此重要，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然而，这一切都被一场大水永远定格在水中。从唐代建城到清代沉没，泗州城拥有945年的辉煌，从那以后的320多年里，它静静沉睡在人们所不知道的地方，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巨变后才重回人们的视野。
千年佛教圣地 如今名刹何在
在泗州城，最有名的建筑当属佛教建筑“僧伽塔”，即灵瑞塔，其高300尺，巍峨壮丽，属普照王寺，系唐中宗时国师僧伽和尚首创。僧伽被认为是观音菩萨的化身，成为民间膜拜的泗州大圣，生前身后都受到无限尊崇。在宋代，普照王寺成为当时全国五大名刹之一，前来烧香拜佛的人络绎不绝。在泗州城被淹没后很久，僧伽塔是唯一露出水面的建筑物，观之令人为古城的陆沉唏嘘不已。
那么这座古刹究竟现在何处？根据一幅清代《泗州城图》，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于2006年利用当今最先进的电法配合钻探进行了勘探，终于在城内西北角找到了灵瑞塔。由于洪水长期冲刷，灵瑞塔早已坍塌，仅在地下6.3米深处剩下塔基。中国的佛塔一般是南北朝向的，但灵瑞塔却是东北地区—西南走向，估计是为了与城市的走向保持一致，这与城中街道、建筑的走向是相同的。据探测，灵瑞塔塔基面积为50×60米，形状应为正方形。由于2003年江阴悟空寺的地宫出土了泗州大圣的舍利，因此灵瑞塔塔基下的地宫也颇为让人期待。
据陈琳介绍，僧伽是唐初西域何国人，在唐高宗龙朔元年(公元661年)在泗州普照王寺布道，名声远播，并于次年应召入长安，唐中宗景龙4年(公元710年)圆寂，享年83岁。唐中宗为其敬漆肉身，从其所愿回泗州安葬，泗州人为迎接僧伽，在南门与西门之间又特意开辟了一座城门，并以鲜花铺地，故名香华门，并在城中建僧伽塔供奉，奉为“泗州大圣”。后僧伽肉身受损，火化后舍利送往全国各地，直到现在，国内名为大圣寺的佛教寺庙仍有28座。
至此，泗州城的基本情况已经摸清，这座中国唯一的灾难性城址，它凝固在320年前的状态，原汁原味的明清城市布局结构，在全国独一无二，因而具有极高的文化价值。如何对其加以保护利用，发挥文化遗产的功能？目前盱眙正在邀请各路专家进行研讨，慎重寻找最佳的保护和利用方案。众所周知，商业开发既有可能促进文化遗产保护，也可能伤害遗产本身，在二者之间如何平衡，就像走钢丝一样让人为难。找到并探明泗州城，我们花了15年时间，然而如何把它完好地留给子孙后代，同时又搞好旅游开发，让更多的人走近它，喜爱它，则是一个更大的挑战。
本报记者王宏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