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8月中旬,刚从南大毕业的我来到文学研究所报到的时候,首先见到的正是两位江苏老乡:一个是海门人濮良沛(林非),一个是溧阳人蔡恒茂(蔡葵)。濮当时是小有名气的鲁迅研究专家,蔡的评《三家巷》论文正见于报端。 稍后没几日,在何其芳所长主持的所务大会上,我又有幸见到了钦慕已久的江苏籍国学大师钱钟书(无锡人)、俞平伯(出生于苏州)和著名古典文学专家余冠英(扬州人)。那天,50多岁的钱钟书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齐黑亮,俨然一副西洋学者的派头。而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身材矮小的俞平伯穿着紫色中式褂裤,裤腿肥大,全然一位冬烘先生的样子。至于余冠英则显得高大魁梧,穿着寻常,举手投足间,乃是一副和蔼可亲的学者气派。
时过两年“文革”风暴来临,我同许多青年学子一样,竟身不由己被裹挟到批判审查这些学术权威的狂风恶浪之中。那天,钱钟书戴着一顶似古钱币作帽翎的高顶纸帽,接受工人战斗队的批判:你为什么不许我们高声开收音机传达毛主席的最高指示?而俞平伯则头顶一顶清代官吏的纸帽受到青年学生的严厉诘问:不许你借研究《红楼梦》宣传唯心主义!
1969年工人、解放军宣传队进驻学部期间,我被吸纳进清队专案组,有机会接触了钱钟书有关历史与现实的某些材料。在写结论时,我有意识地否定了他在毛选英译委员会期间一条涉及“恶攻”的要害材料,而对另一条调侃、议论政治的材料作出了错误言论的结论。如今想来,即使议论了政治,实在也难以定性为错误言论的。我也正是利用在专案组的方便条件,有机会偷偷地读完了钱钟书先生的长篇小说《围城》,感受到一种非同寻常的精神享受。
1969年底,文学所全部迁往河南信阳五七干校后,钱钟书在罗山虽因烧茶炉欠火候而被戏称“钱半开”,但到息县时,却依旧可以担当书报收发兼农具保管。夏日炎热,他照样像我们这班年轻人一样打着赤膊,拍着芭蕉扇驱赶蚊虫;冬季严寒,他照旧戴着厚厚的棉帽,脚穿棉胶鞋去公社取报刊书信。而俞平伯在东岳干校期间,却因错把甘蔗当作秸秆,而闹出不少令人喷饭的笑话,引起当地人的好奇与趣谈。
在1964年前后的文学所里,我的另一个可资纪念的江苏老乡,便是东台人戈宝权。戈是著名的俄国文学专家,也是中俄比较文学最权威的学者之一。他从事普希金诗歌的翻译,当是国内最早也最有影响的。记得1964年在安徽寿县参加“四清”工作时,我们曾同在省党校集训,同游寿县八公山古迹。1989年1月,我在南京总统府礼堂举办庆贺《钟山》创办10周年纪念活动时,曾特地邀请戈先生与会,并与之拍照留念。只可惜时光越过几年,当我再去半山园看望他时,他已身患帕金森综合症,卧床多时,不大识人矣。
在文学所的学者中,还有一些江苏老乡,比如邓绍基、蒋和森和钱中文。常熟人邓绍基是古典文学专家,又是年轻的所务领导成员。“四清”后留寿县九里公社劳动锻炼时,他被任命为我们这帮年轻大学生的带队者,他的随和绵软的性格,他的文人气质,委实让我们少吃了一些苦。甚可说是受益匪浅。
与邓绍基年龄相仿的学者蒋和森是海安人。早在60年代,他的《红楼梦》人物论即以才情和漂亮文字风靡校园,让当时的大学生眼前一亮,为之倾倒。
至于钱中文(无锡人)先生,只比我大五六岁,纯粹是一介白面书生。他50年代曾到苏联留过学,平时不苟言笑,满口吴语,似乎终日都皱着眉头,思考问题,一副很难接近的样子。不过,他做事做学问均极认真,长久苦读撰文,终于成为颇有成就的文学理论家。大约十年前,有暇来宁,我还陪他拜访了我的邻居高晓声。
在文学所里,我最亲近最要好的江苏老乡,便是同辈人许志英和王保生。许是句容人,王是丹阳人。许比我大四五岁,为人老成持重,记忆力甚强,分析问题头脑清楚,屡有新鲜见解。所以,“文革”中常被人称作摇羽毛扇的“狗头军师”。 徐兆淮